《開口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 · 第一世 · 第3集《開口》，深秋。，永寧村。，夏天時還能沒過大人的膝蓋，現(xiàn)在只到腳踝，清凌凌的，能看見底下的卵石和游來游去的小魚。赤城山上的樹葉黃了大半，風(fēng)一吹，嘩啦啦地往下掉，落在國清寺的院子里，被掃地的和尚攏成一堆，也不急著燒，就那么堆著，等它自己爛。，棗樹上的棗子早就打光了，剩下幾顆干巴的掛在枝頭，沒人要。灶房頂上曬著紅彤彤的辣椒和金黃的玉米，一院子都是秋天的顏色。。，跟百天時比，簡直換了個人。剛出生時皺巴巴像個沒餡的餃餅筒，現(xiàn)在白白胖胖，圓滾滾的，胳膊腿兒像四節(jié)洗白的蓮藕，一節(jié)一節(jié)的，誰見了都想捏一把。他那雙眼睛又黑又亮，像是赭溪水里剛撈出來的黑石子，看什么都帶著笑。嘴巴一天到晚咧著，上嘴唇掛下嘴唇，露出剛冒頭的兩顆小米牙——白白的，小小的，像兩粒剝了殼的瓜子。，劉桂蘭把他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，用棉被圍了一圈，防止他滾下來。這孩子現(xiàn)在會翻身了，翻得還特別溜，能從桌子的這頭翻到那頭，跟個搟面杖似的，咕嚕嚕就過去了?！皨?！媽！”招娣從門外跑進(jìn)來，手里舉著一把狗尾巴草，“我摘了草，給弟弟玩！”，頭也不回地說：“你給他，別讓他塞嘴里就行?！?，把狗尾巴草伸到笑生面前，晃了晃。，眼睛亮了。他伸出小手去抓，抓了好幾下都沒抓著——狗尾巴草在招娣手里來回晃，他的手跟著來回晃，像個抓不到蟲的小青蛙。，把草舉高，笑生的手就跟著舉高；放低，手就跟著放低?；瘟藥紫?，笑生急了，嘴里發(fā)出“啊啊啊”的聲音，像是在說“你給我！你給我！”，把草塞進(jìn)他手里。
笑生攥著狗尾巴草，舉到眼前看了兩秒鐘，然后——塞嘴里了。
招娣趕緊去搶：“不能吃！那是草！”
笑生被搶走了草，嘴一癟，眼看就要哭。
招娣慌了：“別哭別哭！姐姐給你別的！”
她手忙腳亂地在兜里翻了半天，翻出一顆糖——那是昨天劉嬸給的，她沒舍得吃，揣了一天一夜了，糖紙都皺了。
她把糖剝開，塞進(jìn)笑生的嘴里。
笑生愣了一下。沒牙的嘴巴**一顆糖，腮幫子鼓起一個小包。他的表情從“準(zhǔn)備哭”變成了“這是啥”，又從“這是啥”變成了“咦，甜的”，最后定格在“再來一顆”的笑容上——眼睛瞇成兩條縫，嘴角咧到耳朵根，口水從嘴角流下來，拉成一條亮晶晶的線。
招娣看著弟弟吃糖的樣子，比自己吃了還開心，趴在桌沿上，兩只手托著腮，就這么看著他。
“好吃不？”她問。
笑生**糖，“嗯”了一聲。
“甜不甜？”
“嗯！”
“姐好不好？”
“嗯！”
招娣滿意地點點頭：“那你以后要聽姐的話?！?br>這時候，建國從門外走進(jìn)來，手里拿著一根樹枝，身上沾著泥巴，像是在外面跟誰打過架了。他臉上沒什么表情——像**，悶葫蘆一個，高興不高興都那個樣。
他走到桌前，看了一眼笑生，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：“他流口水了?！?br>招娣說：“他在吃糖?！?br>建國又看了一眼：“他連糖都不會吃，**不嚼?！?br>招娣說：“他沒牙，嚼什么嚼？你十個月的時候也不會嚼?！?br>建國想了想，好像覺得有道理，就沒再說話，站在那兒看弟弟。
笑生看見建國來了，從嘴里把糖拿出來，舉著那只黏糊糊的小手，朝建國伸過去。
招娣翻譯：“他要給你吃。”
建國看著那顆沾滿口水的糖，嘴角動了一下——那是**的表情，心里在嫌棄，臉上只露個苗頭。
“我不要?！苯▏f。
笑生不死心，手又伸了伸，糖差點糊到建國臉上。
建國往后退了一步：“我不要！”
招娣在旁邊笑：“你吃嘛！弟弟給你的！”
“臟！”建國終于說出了心里話。
笑生聽不懂“臟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看懂了建國的表情——往后退、皺著眉、不接。他愣了兩秒，然后把糖重新塞回自己嘴里，繼續(xù)吃，一臉“你不吃拉倒”的樣子。
招娣笑出了聲：“建國，你被弟弟嫌棄了?！?br>建國還是那副表情，但耳根紅了。
這時候，建軍從里屋搖搖晃晃地走出來。他兩歲半了，走路已經(jīng)穩(wěn)當(dāng)了些，但偶爾還是會摔。今天穿的是陸德厚用碎布頭拼的一件花花綠綠的衣裳，紅的綠的藍(lán)的黃的，像一塊移動的百家布。
建軍走到桌前，踮起腳尖，下巴剛好擱在桌沿上，看著弟弟。
笑生**糖，對著建軍笑。
建軍也笑，口水直接從嘴角掉在了桌面上。
招娣喊：“媽！建軍又流口水了！”
劉桂蘭的聲音從灶房飄過來：“擦掉！他是看見什么都流，看見餃餅筒流，看見弟弟也流，你又不是不知道！”
招娣揪起建軍的衣領(lǐng)，用他的衣裳擦了一把他滴在桌上的口水。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被揉皺的衣領(lǐng)，也沒反抗，又轉(zhuǎn)回頭對著弟弟笑。
笑生看著建軍那一身花花綠綠的衣裳，忽然伸出手，抓住了建軍袖子上****頭，攥著不放。
招娣說：“建軍，弟弟喜歡你的衣裳?！?br>建軍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子，又看了看弟弟的手，想了想，說了一句：
“那給他穿?！?br>招娣笑了：“這是他自己的衣裳！你的衣裳本來就是他穿剩下的！”
建軍愣住了，看了看身上的花衣裳，又看了看笑生身上那件素凈的藍(lán)棉襖——好像確實是弟弟穿得比自己好看。
他癟了癟嘴，沒說話。
中午，陸德厚從外面回來了。
他是永寧村有名的裁縫，平時在自家院子里接活，有時候也去鄰村給人做衣裳。今天他去了一趟隔壁的螺溪村，給一戶人家做了兩件棉襖，回來時手里拎著一條草繩穿的魚——那戶人家沒給現(xiàn)錢，拿魚抵了工錢。
他把魚掛在灶房門口，洗了手，走進(jìn)堂屋。
笑生看見他進(jìn)來，立刻伸出手，嘴里發(fā)出“啊啊啊”的聲音，像是在喊他。
陸德厚走過去，站在桌前，低頭看著兒子。
笑生伸著兩只小手，夠他。陸德厚伸出手指，讓兒子抓住。笑生攥著他的食指，使勁往上拽——他想讓爹抱他。
陸德厚沒動。
笑生又拽了拽，還是沒動。
他急了，嘴一癟，眼圈紅了。
劉桂蘭從灶房探出頭來：“德厚，你抱抱他！他叫你呢！”
陸德厚這才彎下腰，小心翼翼地把兒子從桌上抱起來，托在懷里。他的姿勢不太對——兒子窩在他臂彎里，像一卷沒裁好的布，歪歪扭扭的。但笑生不在乎，他終于被抱起來了，高興得直蹬腿，兩只手拍著陸德厚的臉，“啪啪”響。
陸德厚被拍得偏過頭去，但嘴角動了一下。
劉桂蘭看著這一幕，笑了：“你看看你，抱孩子像是抱一捆布，歪七扭八的。笑生，你別拍你爹了，他臉本來就歪，再拍更歪了！”
陸德厚悶聲說了一句：“不歪。”
劉桂蘭笑得更厲害了：“不歪不歪，你說不歪就不歪?！?br>笑生在陸德厚懷里撲騰了一會兒，忽然安靜了。他把頭靠在陸德厚的肩膀上，小手攥著陸德厚的衣領(lǐng)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一個聲音：
“噠……噠……”
陸德厚愣住了。
劉桂蘭手里的菜刀停在半空中。
招娣從門檻上站起來。
建國不畫圈了。
建軍歪著頭看著弟弟。
“噠……噠……”笑生又說了一遍，然后抬起頭，看著陸德厚的臉，笑了。
陸德厚的嘴巴張著，合不攏。他愣了好一會兒，才悶聲憋出一句話：“他……叫我了?！?br>劉桂蘭放下菜刀，擦著手走過來，眼眶有點紅：“他說的是‘爹爹’！你聽見了沒有？他說的是‘爹爹’！”
招娣跑過來，扒著陸德厚的胳膊，對著笑生喊：“叫姐姐！叫——姐——姐！”
笑生看了她一眼，沒理她，把頭又埋回陸德厚的肩膀上：“噠……噠……”
招娣急了：“你光叫爹不叫姐！你偏心！”
建國也湊過來，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：“叫哥?！?br>笑生還是沒理。
建軍也湊過來，學(xué)著建國說：“叫鍋。”
劉桂蘭“噗嗤”一聲笑了：“建軍，是‘哥’，不是‘鍋’！你弟弟還沒學(xué)會，你先學(xué)！”
建軍跟著笑：“鍋！鍋！”
笑生被建軍逗樂了，抬起頭，朝建軍咧嘴笑了一下，然后張嘴：“鍋……”
全屋子安靜了。
然后劉桂蘭第一個笑了，笑得直不起腰：“他說‘鍋’了！建軍，你弟弟叫你‘鍋’了！”
建軍高興得直拍手：“鍋！鍋！我是鍋！”
招娣笑得蹲在了地上：“你不是鍋，你是碗！你是破碗！”
建國站在那兒，嘴角動了一下——他笑了，雖然只是短短一瞬，但確實笑了。
陸德厚抱著兒子，站在堂屋中間，被一圈笑聲圍著。他沒有笑出聲，但他的眼睛在笑，眼角皺起了深深的褶子，像他裁衣服時打的那個折。
那天晚飯，陸德厚破天荒地多喝了兩杯黃酒。
他不愛喝酒，平時滴酒不沾，今天是真高興了。劉桂蘭看著他臉上泛起的紅暈，笑著說：“你兒子叫你一聲‘爹’，你就醉了？那以后他叫你一百聲，你是不是要醉一百天？”
陸德厚端著酒碗，說了一句：“一百天，也行?！?br>全家人都愣了——陸德厚一口氣說了四個字！還帶了“也行”這種語氣詞！
招娣瞪大了眼睛：“爸說了四個字！”
建國數(shù)了一下：“真的是四個——一、百、天、也、行——不對，這是五個?！?br>招娣糾正他：“一百天也行，五個字?！?br>建國說：“那就是五個。”
劉桂蘭笑著說：“行了行了，別數(shù)了。**今天喝多了，明天又變回悶葫蘆了?！?br>陸德厚嘴角動了一下，沒反駁。
建軍坐在椅子上，手里拿著一個冬至圓——這是春天做的，曬干了存著，平時舍不得吃，今天為了慶祝笑生開口，劉桂蘭蒸了一碗。建軍把圓子捏在手心里，捏了又捏，捏成了一個扁扁的餅。
劉桂蘭看見了：“建軍，你那是冬至圓，不是泥巴！你捏扁了怎么吃？”
建軍低頭看著手心里的圓餅子，想了想，一口塞進(jìn)嘴里——太黏了，糊了一嘴。
招娣笑他：“你看你的嘴，像那個啥……像那個……”
建國說：“像雞**?！?br>招娣笑噴了：“建國！你說話也太難聽了！”
建國面無表情：“我說的是真的。”
劉桂蘭笑得直拍桌子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別說了。建軍，你去照照鏡子，看看你的嘴像不像雞**?！?br>建軍真的跑去看鏡子了。過了一會兒，他在里屋喊了一聲：“像！”
全家笑翻了天。
晚上，等孩子們都睡了，劉桂蘭坐在床邊，借著油燈的光，納鞋底。
陸德厚坐在她旁邊，手里拿著一塊布，在畫粉線——明天要給鄰村的一個人做一件長衫。
“德厚，”劉桂蘭忽然說，“你今天高興了？”
陸德厚沒抬頭：“嗯?！?br>“笑生先叫你，沒叫我，你得意了？”
陸德厚畫線的筆頓了一下，悶聲說了兩個字：“沒有。”
劉桂蘭笑了：“你還說沒有！你看你嘴角，從下午到現(xiàn)在就沒放下來過！”
陸德厚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，好像是有點翹。
他停下手里的活，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里屋的床上，四個孩子并排躺著。招娣睡最外面，建國第二，建軍第三，笑生睡最里面。笑生的被子被踢到了腳底下——他又蹬被子了。
“這孩子，跟他二哥一個德性，睡覺不老實?！眲⒐鹛m說著，放下鞋底，起身去給笑生蓋被子。
她走到床邊，剛把被子掖好，笑生在夢里翻了個身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吐出兩個字：
“噠……噠……”
劉桂蘭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輕聲說：“夢里還叫爹。你爹有什么好的？話都不會說幾句?！?br>她低頭親了一口笑生的額頭，轉(zhuǎn)身回去繼續(xù)納鞋底。
窗外，月亮很亮，照得院子里像鋪了一層霜。赤城山黑黢黢的，像一尊打坐的大佛。國清寺的鐘聲早就敲過了，夜里很安靜，只有赭溪的水聲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不斷的。
劉桂蘭邊納鞋底邊哼起了童謠，是這一帶傳了很久的調(diào)子，不怎么好聽，但軟軟的，像冬天灶膛里的火灰，看著滅了，扒開還是熱的。
“月亮婆婆，芝麻點燈。點著東，亮著西。黃狗偷米，白貓燒火。老鼠推磨，推得鼻塌嘴歪……”
她把最后一句哼了兩遍，自己笑了。
陸德厚坐在旁邊，畫完了粉線，把剪刀拿起來，對著那塊布比了比。
他沒剪。
他偏頭看了看劉桂蘭，劉桂蘭正低著頭納鞋底，針在頭發(fā)里劃了一下，又扎進(jìn)鞋底里。
“桂蘭?！彼鋈唤兴?。
劉桂蘭抬起頭：“怎么了？”
陸德厚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后只說了兩個字：“沒事?！?br>劉桂蘭看了他兩秒鐘，笑了：“你是不是想說，‘今天真好’？”
陸德厚沒說話。
“你是不是想說，‘四個孩子，都在，都會笑’？”
陸德厚還是沒說話，但他的眼睛說了。
劉桂蘭低下頭，繼續(xù)納鞋底，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：“日子就是這樣過的。一天一天，一針一針，一件衣裳一件衣裳。笑生今天叫了爹，明天就會叫媽。建軍今天把圓子捏成了餅，明天就會把餅?zāi)蟪蓤A子。招娣今天教會了笑生喊‘噠’，明天就會教會他喊‘姐’。建國今天說建軍的嘴像雞**，明天……明天他還會說?！?br>她抬起頭，笑了一下：“日子就是這樣過的?！?br>陸德厚拿起剪刀，“咔嚓”一聲，剪下了第一刀。
剪刀在布上走，聲音細(xì)細(xì)的，勻勻的，像赭溪的水。
窗外，月亮慢慢移到了赤城山后面。
國清寺的和尚大概早就睡了。
永寧村也睡了。
只有赭溪的水，還在流。
第一卷·第一世·第3集·完
下一集預(yù)告：第4集《腳刀》——笑生學(xué)走路，摔了就笑，爬起來再走，把全家人都逗樂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