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銅印
我叫宋拙，在潘家園夜市擺攤修舊書。
這名字是父親起的。他說，人笨一點(diǎn)好。我那時不懂，后來用了很多年才慢慢懂了。
十二月末的北京，風(fēng)刮過來像刀子。夜市攤位的防雨布被吹得嘩啦啦響，隔壁賣舊電器的已經(jīng)在收攤了，一邊收一邊罵這鬼天氣。他那邊的燈一滅，我這邊就暗了一截。我蹲在角落，用袖口擦那方銅印。印鈕上積了層灰白色的土銹，嵌在凹縫里，我哈了口氣，用手指一點(diǎn)點(diǎn)蹭。指腹剛蹭過印面棱角，猛地一刺，血珠滲出來，滴在銅印上。
我沒喊疼。不是能忍，是走了神。血滴在銅面上，慢慢滲進(jìn)銹縫里，顏色變深了。我把銅印攥緊了些，掌心發(fā)燙。
腦子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。不是從外面?zhèn)鱽淼?，是從里面。沒什么感情，像電子合成音，一板一眼的：「乾隆御制，真品確認(rèn)?！?br>我呼吸停了半拍。手指不受控地抖了一下。銅印在手里像塊燒紅的鐵，燙得我掌心出汗?？晌覜]叫賣，沒起身，甚至沒抬頭看一眼路過的顧客。我把攤布疊整齊，繩子繞三圈捆好，把銅印塞進(jìn)內(nèi)袋。動作很慢，慢得像在藏一條命。
「又犯軸？」
老周叼著煙晃過來，鞋底蹭著地面拖出沙沙的響。他是我父親的舊識，在潘家園混了半輩子，什么都收，什么都賣，嘴碎心熱。他吐了口煙，瞇眼打量我，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。
「大冷天不吆喝，蹲這兒孵蛋呢？」
我沒答話，把攤布綁緊，背到肩上。繩子勒進(jìn)肩膀，有點(diǎn)疼。
老周嘖了一聲，伸手拍我后腦勺。下手不重，但啪的一聲很響。「你爹留下的破銅爛鐵，值幾個錢？別跟自個兒較勁?！?br>「不是破銅?！刮业吐曊f。聲音悶在圍巾里，我自己聽著都覺得含糊。圍巾是父親留下的，灰色的，邊角磨得起毛。
老周愣了一下。他*了口煙，沒吐，就那么含在嘴里。煙灰掉在鞋面上，他也沒顧上撣。他盯著我看了幾秒，忽然湊近，壓低嗓門：「喲，開竅了？看出門道了？」他的語氣變了，不再是剛才的調(diào)侃，多了一點(diǎn)認(rèn)真，「要真是老東西，我?guī)阏覈?yán)先生——他剛退休，手頭還有征集指標(biāo)。走正規(guī)路子，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