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南有少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說起來玄，其實也就是投個胎。，在六道輪回里轉了一圈，七折八拐，最后落在了江南一個叫青陽鎮(zhèn)的地方，一戶姓岐的獵戶家里。巧得很，還是姓岐。老天爺有時候也會開一點不太高明的玩笑。，老婆懷第一胎的時候難產(chǎn)，差點一尸兩命，穩(wěn)婆都跑出來說救一個吧。岐老獵戶蹲在門檻上抽了一宿旱煙，抽到天快亮的時候，屋里忽然傳出一聲嬰兒的啼哭，又響又亮，跟敲鑼似的。他沖進屋里，瞧見自己媳婦滿頭是汗、臉白得像紙，卻還活著，懷里抱著一個紅撲撲的男娃。穩(wěn)婆擦著汗出來說奇了，剛才還快不行了，也不知道是哪位神仙保佑。，指尖還攥著前幾個月在江邊洗衣時撈上來的珍珠發(fā)簪 —— 就是這支簪子，她難產(chǎn)時攥了整整一宿，指節(jié)都捏白了也沒松開。她說她夢見了一座山，整座山都是燒著的火，山頂上有個人騎著馬朝她沖過來，馬蹄落時，把這支發(fā)簪塞到了她手里，然后她就生了。岐老獵戶想了半天也沒想出個名堂，最后說那就叫**吧，反正咱也姓岐，燒火的山聽著厲害，不怕窮也不怕病。那支發(fā)簪，岐家娘子用紅布縫了個貼身的平安符，從他滿月起，就一直戴在他脖子上，從未摘過。，沒再說話。她只是覺得那個夢里騎**人，看她的眼神好像有點熟，熟得讓她心里發(fā)暖，又隱隱發(fā)酸。，那時候距離岐國**，已經(jīng)過去了百余年。史書上連 “岐國” 兩個字都要翻到最末幾卷才能找著。，顧名思義，青山陽水，好地方。鎮(zhèn)子北頭有座小山叫枕山，山里有野豬獐子，偶爾還有豹子，岐老獵戶一家就靠這山吃飯。小**從會走路起就跟著**往山里鉆，六歲能背弓，八歲能一箭射穿三十步外野兔的眼睛，十歲就敢一個人進山**。鎮(zhèn)上人都說，這孩子不像山里長大的娃，身上有股壓不住的勁兒，是能成事兒的。。生得比同齡孩子高出半個頭，眉眼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英氣，不像江南水鄉(xiāng)常見的那種秀氣。鎮(zhèn)上的老秀才第一次見他，看了半天，嘆一聲說這娃娃眉宇間有股子氣，可惜投錯了門。岐老獵戶聽不懂，只當是酸秀才亂嚼舌根。。**讓他背弓他就背弓，他娘讓他劈柴他就劈柴。鎮(zhèn)上的小子們跟他打架他就打回去，從來不先動手，但只要動了手就一定要把對方揍趴下。你要是問他為什么，他能**頭想半天，末了才說出一句：“他不服我就得讓他服，他服了我就放他走?！?。山里有打不完的獐子，屋后有種不完的菜，過年能殺口豬，入夏能下河摸魚。小**長得結實，笑得爽朗，一家三口擠在三間瓦房里，熱熱鬧鬧地過日子，一直過到建元二十四年，那一年小**十二歲。，冷得邪。剛進十月，青陽鎮(zhèn)就下了一場大雪，雪沒到小腿肚子。鎮(zhèn)上幾個老人說，活了一輩子沒見過這么早的雪。更邪的是，山里的野獸突然都不見了。岐老獵戶扛著弓進山，轉了三天連根獐子毛都沒見著。山里靜得離譜，連鳥叫都沒有。他回家的時候臉色很難看，只對岐家娘子說了三個字：不對勁。，半夜起來上了兩次茅房。第二次回來的時候，他看見兒子屋里還亮著燈。他推門進去，小**盤腿坐在床上，手里摸著一只**六歲那年給他雕的小木老虎。岐老獵戶坐到他身邊，問他怎么還沒睡。小**悶了半天才開口，說心里慌，說今晚做了一個夢 —— 夢見一座很大的殿，金頂紅柱子，殿里沒人，他站在殿當中，殿外頭有雷劈下來，他沒躲，然后他就醒了。他問**，什么叫殿。，不識字，也沒見過什么金頂紅柱的殿，只覺得這夢聽著就不是好夢。他伸手揉了揉兒子的腦袋，沒再解釋，只叫他睡覺。。。
天剛蒙蒙亮，小**就醒了。心口莫名地一陣一陣發(fā)悶，像有一道雷，隔著很遠的歲月，正一下一下地撞著他的胸口。他說不清這種感覺，只覺得今天這日子，好像刻在他骨頭里，熟悉得讓他心慌。沒等他想明白，**聲音就從門外傳來，叫他去井邊擔水。
他哈著白氣蹬上棉鞋，拎著兩只木桶出門。剛到井邊，他就覺得不對：井水整個凍住了。不是表面結冰那種凍住，是從井口一直到井底凍成一整塊實心的冰。冰里還凍著一只老鼠，嘴巴張得大大的，像是在極度驚恐中被瞬間凍住。他盯著那只老鼠看了很久。他知道這不是正常的冷。他扔下水桶，轉身往家跑。
他沖進院子時，他娘正在灶房煮粥。他喘著氣說：“井凍透了，里頭凍著一只老鼠?！?br>岐家娘子的臉色當時就變了。她走出灶房，朝遠處望了很久。青陽鎮(zhèn)上空今日沒有炊煙，一家都沒有。臘月二十三，本該是家家戶戶祭灶、生火煮糖瓜的日子。
岐家娘子忽然伸手攥住兒子的手腕。攥得很緊，緊得他手腕發(fā)痛。她蹲下來平視著他，聲音輕輕的，可他從小沒見娘這樣說過話：“去后山柴房，鉆到柴堆底下。不管聽見什么都不要出聲，不要出來。”
小**看著他娘，這輩子第一次看見她這種眼神。他乖乖點了點頭。
他跑到柴房門口回了一次頭。他看見**從屋里搬出那把用了二十年的獵弓，手在抖，但還是搭上了箭。他看見他娘進屋取了菜刀，站到**身邊。兩個人一起望著鎮(zhèn)口的方向，又不約而同地，隔著漫天風雪，回頭望了一眼柴房的方向。**嘴型輕輕動了動，是在說 “別怕”；爹的目光沉得像山，最后看了他一眼，便抬手合上了院子的大門。
小**鉆進柴房，鉆到最深的柴堆底下，把自己整個埋起來。他一只手攥著爹給雕的木老虎，另一只手死死按著胸口的平安符，那支珍珠發(fā)簪隔著布，正微微發(fā)燙，像一只暖著他心口的手，讓他在鋪天蓋地的恐懼里，還能穩(wěn)住最后一絲清明。
他聽見了很多聲音。
先是風聲，很大的風，吹得房頂?shù)耐咂瑖W啦嘩啦地響。然后是哭聲 —— 那不是人的哭聲，而是一種又尖又細、像女人又像貓的聲音，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，飄進每家每戶的窗戶。他聽見**大喊了一聲 “別聽”，然后他聽見他娘笑了。他娘笑得很輕很溫柔，像是看見了什么開心的東西。小**蒙著耳朵，眼淚嘩嘩地往下掉。他知道不對勁，他知道他娘不該在這時候笑。他聽見**最后的嘶吼，聽見一箭出弦的聲音，聽見一聲悶響，然后就什么都沒有了。
小**在柴堆底下躲了一天一夜。
他數(shù)不清時間。外頭一會兒是風聲，一會兒是哭聲，一會兒又是什么東西在啃東西的聲音 —— 窸窸窣窣，像是許多張小嘴在嚼東西。他不敢哭出聲，只是一邊發(fā)抖，一邊在心里把他娘年節(jié)時念過的佛經(jīng)念了一遍又一遍。他娘其實不信佛，只是每到過年去鎮(zhèn)上的小廟拜一拜，她念得磕磕絆絆，他跟著學也學得磕磕絆絆。這一刻，他把這輩子聽過的所有佛經(jīng)全部念了。只覺得只要他一直在念，**娘就還沒死。
直到第二天天亮，他聽見外頭有人說話。
那不是本鎮(zhèn)人的口音。那兩人一前一后推門進了院子，談著 “這案子邪”，談著 “地上連尸首都沒有，只?？找路?。一人說是食愿妖，另一人問這是什么，前頭那位壓低了聲音解釋，說食愿妖專門啃食人心里最深的愿望，一口一口地啃，啃到人心氣散盡，連尸骨都化成灰。他說這種妖按記載千年不出一只，早已被仙門封禁，若非有頂尖宗門的人解了禁制，絕不可能出現(xiàn)在凡間，不知怎么就跑到江南來了。
腳步聲靠近柴房門口。有人推開了柴房的門。小**在柴堆底下屏住了呼吸。一人說 “這里還有個院子，查”。腳步走進柴房，停在柴堆前。另一人說 “柴堆里有氣兒”。柴堆被一把掀開。
小**蜷成一團，抬起頭，淚眼模糊地看著面前那個年輕道士。青色道袍上繡著云紋，和他夢里雷劈下來時某件衣服上的云紋一模一樣。
他盯著那云紋，胸口的發(fā)簪忽然燙得像火，一股沒頭沒腦的滔天怒火順著心口直沖頭頂 —— 他忘了前塵，卻忘不掉這云紋背后，壓了他一輩子的、不肯低頭的恨。他嗷的一聲從柴堆里撲出來，抓起身邊一根柴火朝那道士砸了過去。那道士一把接住，愣了一下。小**還要撲，被那道士提小雞似的拎了起來。年長的道士過來看了一眼，皺著眉說：“這孩子瘋了吧？”
年輕的那個道士仔仔細細端詳他的眼神，半晌說：“這不是瘋，這是恨。”
年長的問他恨誰。年輕的說：“恨云紋。”
那兩個道士是**山的。**山在江西，天師府所在，跟太霄宗完全不是一家。云紋是所有修道門派通用的紋飾，誰繡在衣服上都不犯忌，只是小**那一瞬間分不清 —— 他只知道他看見那紋飾，心口就發(fā)燙。
年長的道士叫張景明，是**山外門執(zhí)法堂的執(zhí)事，帶著師弟下山追查這一路食愿妖。沒想到追到青陽鎮(zhèn)的時候，整鎮(zhèn)兩百一十七戶人家，一個活人都沒剩下，只剩這一個從柴堆里鉆出來的小子。張景明蹲在小**面前，看著他通紅的眼睛，沉默了很久，才輕聲問他：“孩子，你爹娘呢？”
小**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。他帶著兩個道士磕磕絆絆地走回自家院子。院子里沒有人，連血都沒有。地上只有兩件衣服，完完整整地攤在雪地里 —— **那件粗布棉襖掛著那把獵弓，他娘那件打了補丁的藍布裙空空地鋪著。衣服里是空的。
小**撲上去，抓起那件藍布裙，把臉埋進去。他沒哭，只是抖，抖得像風雪里被壓彎了腰，卻始終不肯斷的青松枝。
張景明的目光落在他胸口微微凸起的平安符上，指尖掐訣探了一下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—— 這孩子身上，有一股極純凈的、不屬于**山的道門靈力，正牢牢護著他的魂魄，連食愿妖的妖氣都近不了身。他沒多問，只當是孩子爹娘留的護身符。
張景明在旁邊站了很久，最后嘆了口氣，低聲對師弟說：“這孩子帶回山去吧。先帶外門做個雜役。他這一身戾氣留在鎮(zhèn)上遲早出事，帶回山里慢慢磨?！?br>年輕道士蹲到小**身邊，問他叫啥名。小**從藍布裙里抬起頭，眼睛紅得嚇人，甕聲甕氣地說了三個字：“**?！?br>年輕道士說：“**啊，咋聽著像個山名似的？”
小**說：“那是我娘夢里的山，一座燒著火的山。”
年輕道士摸了摸他的頭：“行，跟我們走吧?！?br>小**問：“去哪兒？”
“**山。那地方山高水冷飯難吃規(guī)矩還多，但是能讓你有一天親手把害你爹**東西砍成兩段?！?br>小**抬起頭，盯著他看了半天。這輩子他見過最狠的東西是**弓下射出去的箭，這輩子他最恨的東西是那些看不見摸不著、把**娘吃得連尸骨都不剩的鬼東西。他從雪地里站起來，先把爹給他做的小獵弓牢牢背在身上，又小心翼翼地把爹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舊獵弓裹好，塞進懷里，把他娘那件藍布裙疊好塞進懷里，開口只說一句：“我跟你走。但我要當?shù)谝粋€砍那東西的人。”
年輕道士愣了一下，忽然笑出了聲，沖遠處的張景明喊：“師兄，這小子邪門，他還談條件?！?br>張景明在雪地里遠遠聽見了，也笑了。他走過來蹲在小**面前，拍板應下這個條件。小**點了點頭，最后回頭望了一眼這個他生活了十二年的院子。后院棗樹上掛著一顆去年夏天忘了摘的干棗子，灶房里有他娘沒煮完的那鍋粥，**的獵刀插在門框邊的木頭里。他把這些都記在心里，然后轉身，跟著那兩個道士一步一步走出了青陽鎮(zhèn)。
到**山的第一日，新入門的弟子都要給天師行三跪九叩的入門大禮。滿院少年都俯身跪拜，只有他站在原地，躬身拱手，脊背挺得筆直，聲音清亮：“我此生，只跪天地，跪父母，不跪仙長。”
這話惹了大禍，他被罰去后山劈了三個月的柴，同門都笑他愣頭青，連掌門都敢忤逆?？赡呐鹿蜢籼?、挨戒尺，他這輩子，再也沒給任何仙門中人彎過膝蓋。
六年里，他胸口的發(fā)簪從未離身。每次修行遇挫、心魔滋生時，簪子都會泛起一絲極淡的涼意，幫他穩(wěn)住心神。同門笑他一個糙漢子天天戴個珍珠簪子，他從不解釋，只說這是我娘留的。
六年后，**山天師府，捉妖堂**之日。
一個十八歲的少年從擂臺上一腳把最后一個對手踹了下去。他身形高大，穿一件**山制式短褐，衣襟上繡著一朵并不起眼的五瓣云紋 —— 那是**山自家的云紋，跟太霄宗不一樣。他把手里的鐵胎法劍往肩上一扛，腰間掛著的桃木劍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，那是他日常辟邪用的，從不離身。他沖臺下咧嘴笑了一聲：“下一個！”
臺下沒人敢上。堂主笑著搖搖頭：“**啊**，你這小子下山的日子也到了。”
少年把法劍一拋一接：“師父，我等這一天等了六年了。”
堂主從懷里摸出一道令牌扔給他：“去吧。第一單，揚州，畫皮案?！?br>他接住令牌，抬頭又笑了一下。腰間掛著**留下的那把舊獵弓，弓弦早換過了，弓身被他磨得發(fā)亮。懷里永遠揣著一小塊從**藍布裙上剪下來的布片，沒人知道那是什么。
他下了擂臺，把法劍插回背上的劍鞘，大步走出了捉妖堂。窗外春光正好，**山的桃花開了一整坡，風一吹，粉白的花瓣飄進堂里，落在他肩上。
他不知道，在很遠很遠的北境，聽雪峰的云海深處，那盞沉寂了百余年的渡魂燈，在他接住令牌的那一刻，忽然亮起了一點微弱的青色燈焰。
沈扉云坐在燈前，指尖撫過燈座上早已磨平的珍珠印記，指尖微微發(fā)抖。她等了一百三十六年，終于等來了這一點燈亮。
他也不知道，胸口那塊從小會隱隱作痛的位置，在他十八歲下山的第一天，忽然就不痛了。像是隔著百余年的風雪與輪回，有什么東西，終于穿過了茫茫人海，開始朝他走過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