百歲殘軀，八十年憾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潑灑在落霞村的村口。，指尖摩挲著腰間掛著的、已經(jīng)磨得光滑發(fā)亮的酒葫蘆。，辛辣嗆喉，入腹卻能燒起一點微末的暖意，勉強驅(qū)散這暮春時節(jié)，傍晚時分透骨的涼風。，落日正一點點沉進山坳，將漫天云霞燒得絢爛奪目，可再美的光景，看了將近一百年，也早就看膩了。，我便滿一百歲了。，普通人能活到花甲之年便算高壽，古稀之年更是寥寥無幾，像我這樣無病無災(zāi)、熬到百歲的人，在整個落霞村，乃至方圓百里的村落里，都算得上是獨一份的“老怪物”。，會躲在大人身后偷偷打量，眼神里帶著好奇與些許畏懼；村里的長輩見了我，會客氣地拱手喊一聲白老伯，可轉(zhuǎn)身之后，私下里的議論我也聽得一清二楚。，克親克友，一輩子孑然一身，無妻無子，無田無地，守著一間破茅屋，靠著給村里人打些零工、編些竹器茍活，活到這把年紀，除了一身枯骨，什么都沒留下。，一輩子不貪財，不好色，不湊熱鬧，每日里除了喝酒，就是坐在這老槐樹下發(fā)呆，一坐就是一整天，像一截沒有生氣的枯木。，我這百年人生，哪里是發(fā)呆，我是在熬日子，熬這一場長達八十年的、無盡頭的遺憾。，濃郁的酒氣撲面而來，我仰頭灌了一大口，辛辣的酒水順著喉嚨滑下去，燒得食道與五臟六腑都泛起一陣鈍痛，可這點疼痛，卻遠不及我心底藏了八十年的酸楚萬分之一。，我緩緩吐出一口濁氣，渾濁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雙手上。？，皺得像老樹皮，指節(jié)粗大變形，布滿了深淺不一的皺紋與老繭，指甲蓋泛黃脆弱，輕輕一捏，都仿佛能碎掉。，我的手，不是這樣的。
那時，我二十歲，正是風華正茂、意氣風發(fā)的年紀。身材挺拔，面容俊朗，在這落霞村里，是數(shù)一數(shù)二的好兒郎，家里雖不富裕，卻也父母康健，日子過得安穩(wěn)平和。
那時候，我心里藏著一個姑娘。
是村里村長的女兒。她是整個落霞村最耀眼的姑娘，眉眼如畫，性情溫柔，一手女紅做得精妙絕倫，村里的青年才俊，沒有一個不傾心于她。而她，唯獨對我另眼相看。
我們一起在村口的河邊放紙鳶，一起在老槐樹下乘涼說話，一起憧憬著未來的日子，約定好等秋收之后，便請媒人上門提親，拜堂成親，相守一生。
那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一段日子，陽光是暖的，風是甜的，連空氣里，都滿是歡喜的味道。
我以為，我的人生就會這樣平平淡淡、安安穩(wěn)穩(wěn)地走下去，娶心愛的姑娘，生兒育女，安穩(wěn)終老。
可我怎么也沒想到，一場從天而降的仙緣，徹底打碎了我所有的念想，也改寫了我整整八十年的人生。
那一天，和今日一模一樣，也是黃昏時分，天邊霞光漫天。
兩道耀眼的白光從天際劃過，速度快如流星，帶著震徹天地的靈氣威壓，轟然降落在落霞村的村口。
御劍飛行的仙家，衣袂飄飄，風姿絕世，一出現(xiàn)便讓整個村子的人都跪倒在地，高呼仙人。
青云宗的仙師，降臨凡俗，只為甄選有靈根的弟子，帶入仙門，修行大道，長生不老，御劍飛天。
那是凡夫俗子一輩子都不敢奢望的造化，是一步登天的機緣。
全村上下，無論男女老少，都瘋了一樣擠到村口，少年少女，排著長隊，等著測試靈根。我也擠在人群里，看著我心愛的姑娘，一步步走向那枚散發(fā)著微光的測靈珠。
我至今都記得，她將纖細的手掌輕輕放在測靈珠上的那一刻，璀璨奪目的青光瞬間沖天而起，照亮了整個落霞村，仙師朗聲宣告，她是百年難遇的上等木靈根，天生的修仙奇才。
整個村子都沸騰了，所有人都在羨慕，都在歡呼，只有我站在人群里，渾身冰涼，如墜冰窖。
我知道，仙凡殊途，從她被測出靈根的那一刻起，我和她之間，就已經(jīng)隔了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天塹。
她是要入仙門、求長生的仙子，而我，那天卻沒能讓測靈珠亮起。
離別前夜，她偷偷來到了我的破茅屋里。
沒有哭哭啼啼，沒有山盟海誓，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，眉眼間帶著我從未見過的決絕與落寞。
她看著我，目光溫柔又悲涼，一句話都沒說，只是主動靠近，將自己最珍貴、最完整的身子，都給了我。
一夜溫存，天明便要別離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她穿好衣衫，坐在床邊，輕輕整理著我凌亂的衣襟，聲音輕得像一陣風，卻字字句句，都像一把尖刀，狠狠扎進我的心臟，八十年過去，每一個字，我都記得清清楚楚。
“白寒風，仙凡有別，此去青云宗，我便要斬斷凡緣，一心求道，此生再也不會回到這凡俗村落?！?br>“今夜，算是我給你的補償。謝謝你這么多年的心意，我們之間，從此一筆勾銷，就此別過，往后生生世世，不復相見?！?br>她說完，便起身離去，背影決絕，沒有一絲回頭。
我躺在床上，渾身僵硬，連開口挽留的力氣都沒有，只能聽著她的腳步聲，一點點遠去，最終消失在清晨的霧氣里。
從那一天起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。
她成了青云宗高高在上的仙子，翱翔九天，長生自在；而我，留在了這落霞村里，守著一夜的溫存，守著一句“仙凡有別”，活成了一個笑話。
八十年光陰，彈指一揮間。
父母相繼離世，親朋故交一個個化作一抔黃土，當年的同齡人，早已埋骨荒山。
只有我，像一個被時光遺忘的人，一年年熬著，熬到了頭發(fā)全白，脊背佝僂，熬到了行將就木，壽元將盡。
這八十年里，我不是沒有怨過，不是沒有恨過。
我怨蒼天不公，恨命運弄人。
當年仙師降臨，我被測出是凡胎**，無靈根，無緣仙道，我也信了。我認命了，我以為我這輩子，就是個凡人，只能老死在這村落里。
我守著對她的念想，守著這八十年的遺憾，渾渾噩噩地活著。
酒葫蘆里的酒，已經(jīng)見了底，我晃了晃空蕩蕩的葫蘆，自嘲地笑了笑，笑聲沙啞干澀，在空曠的村口，顯得格外凄涼。
是啊，仙凡有別。
這句話，讓我痛了八十年。
過了今日，明兒我就一百歲嘍。
活的可真夠久的。
久到，我都快忘了，當年那個意氣風發(fā)的少年，是什么模樣；久到，我連恨的力氣，都快要沒有了。
我緩緩閉上眼，靠在老槐樹上，只想就著這落日余暉，安安靜靜地歇一會兒。
活了一百年，太累了，累到我只想就這樣睡過去，再也不要醒來，再也不要面對這滿是遺憾的人生。
可就在我意識漸漸模糊，渾身都放松下來的剎那。
天際之上，突然爆發(fā)出兩道極致耀眼的白光！
白光速度快到極致，劃破長空，帶著一股磅礴浩瀚、讓人心生敬畏的靈氣威壓，如同兩道流星一般，朝著落霞村的方向，極速飛來！
白光所過之處，狂風驟起，漫天云霞都被攪動，整個村落里的雞鴨犬吠，瞬間響成一片，原本安靜的村落，瞬間炸開了鍋。
我渾濁的雙眼猛地睜開，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天際。
下一秒，兩道白衣身影，腳踏劍光，衣袂飄飄，宛若謫仙，穩(wěn)穩(wěn)地停在了落霞村村口的半空之中。
一男一女，身姿挺拔，氣質(zhì)絕塵。
男子身著青色道袍，面容冷峻，目光銳利如鷹，周身散發(fā)著不怒自威的威壓；女子身著白衣素裙，容貌絕世，肌膚勝雪，眉眼間帶著清冷的仙氣，如同月下仙子，不染凡塵。
是青云宗的仙師！
和八十年前，降臨村落的仙師，一模一樣的裝束，一模一樣的御劍風姿！
整個落霞村的村民，原本還在各家各戶收拾晚飯，看到半空之中的兩道仙人身影，瞬間全都慌了神，男女老少，齊刷刷地從家里跑出來，“噗通噗通”跪倒在地。
一個個低著頭，渾身顫抖，嘴里不停高呼著“仙人萬福仙人降臨”，連抬頭多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。
仙凡有別，仙人降世，凡人只能跪拜，不敢有絲毫怠慢。
我靠在老槐樹上，看著半空之中的兩道身影，干枯的心臟，竟然莫名地抽搐了一下。
八十年了，時隔八十年，青云宗的仙師，竟然再一次來到了這小小的落霞村。
是和當年一樣，為了甄選有靈根的弟子嗎？
我緩緩撐著粗糙的樹干，一點點站起身。佝僂的脊背，因為長時間的蜷縮，傳來一陣陣**般的疼痛，雙腿僵硬麻木，每挪動一步，都費盡全力。
我沒有絲毫例外，和所有村民一樣，緩緩彎下腰，跪倒在了地上。
我只是一個百歲凡夫，壽元將盡，在高高在上的仙人面前，和螻蟻沒有任何區(qū)別。跪拜，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。
我低著頭，目光落在自己面前的泥土上，能清晰地感受到，那兩道從天而降的身影，緩緩落地。
腳步聲輕盈，卻帶著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，每一步落下，都讓周圍跪拜的村民，顫抖得更加厲害。
為首的青衣男子，目光掃過全場跪拜的村民，薄唇微啟，聲音清冷，帶著仙家的威嚴，響徹整個村口：“此村之中，凡六歲以上，十六歲以下的少年少女，全部上前，不得有誤。”
聲音不大，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，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村民們不敢有絲毫違抗，立刻推著自家符合年紀的孩子，一個個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從人群里走出來，排著歪歪扭扭的隊伍，臉上既帶著緊張，又帶著難以掩飾的期待。
一步登仙的機緣，再一次擺在了落霞村人的面前。
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**。
而我身邊的那位白衣女仙子，目光清冷，緩緩在人群之中環(huán)顧了一圈，最終，她的目光，越過密密麻麻的村民，直直地落在了跪拜在老槐樹下的我的身上。
她的目光，帶著仙家的神識，只是輕輕一掃，便仿佛將我這具殘破的身軀，從里到外，看得一清二楚。
下一秒，清冷淡然的聲音，緩緩響起，沒有絲毫避諱，直直地傳入我的耳中，也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。
“這老人，體內(nèi)死氣沉沉，氣血枯敗，經(jīng)脈萎縮，識海蒙塵，分明是壽元將盡、行將就木之兆，怕是連一年的壽元，都撐不過去了?！?br>一句話，宣判了我的**。
周圍的村民，聞言都偷偷用余光看向我，眼神里帶著同情，帶著惋惜，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嫌棄。
一個百歲將死的糟老頭子，在仙人面前，不過是一縷即將消散的塵埃，毫無價值，毫無意義。
我低著頭，跪在地上，手指緊緊攥著身前的泥土，指甲都快要嵌進泥土里。
沒有憤怒，沒有不甘，只有一片麻木。
八十年了，我早就聽夠了這樣的話，早就接受了自己注定平庸、注定老死的命運。
壽元將盡，也好。
早點死，早點解脫，早點結(jié)束這一場長達八十年的噩夢。
就在我心生死意，只想靜靜等待死亡降臨的時候。
那青衣男子，緩緩抬起了右手。
一枚拳頭大小、通體瑩白、散發(fā)著溫潤靈光的圓珠，緩緩從他的掌心漂浮而起，懸在了半空之中，靈光流轉(zhuǎn)，靈氣四溢，讓周圍的空氣，都變得清新起來。
“此乃測靈珠，可辨世間萬物靈根，爾等依次上前，將手放于其上，有無靈根，一測便知?！?br>測靈珠。
看到這枚圓珠的剎那，我跪拜在地的身軀，控制不住地，狠狠一顫。
八十年前，我就是站在人群里，看著蘇清鳶將手放在這測靈珠上，一步登天，從此與我天人永隔。
八十年后，我再一次見到了這枚，改變了我一生命運的珠子。
命運，可真會開玩笑。
排在隊伍最前面的一個小男孩，被父母推了一把，戰(zhàn)戰(zhàn)兢兢地走上前，小臉慘白，渾身發(fā)抖，小心翼翼地伸出小手，輕輕放在了漂浮的測靈珠上。
一秒，兩秒，三秒。
測靈珠上的溫潤靈光，沒有絲毫變化，黯淡無光，沒有泛起一絲一毫的色彩，沒有任何靈根波動。
青衣男子眉頭微蹙，語氣淡漠，沒有絲毫情緒：“無靈根，下一個?！?br>小男孩灰溜溜地跑回了父母身邊，低著頭，滿臉失落。
第二個孩子上前，抬手放于測靈珠上。
依舊毫無反應(yīng)，黯淡無光。
“無靈根，下一個?！?br>第三個，**個，第五個……
一個又一個少年少女，依次上前，將手放在測靈珠上。
從日落西山，到天色漸暗，半個時辰的時間過去了。
幾十個孩子，整整幾十個，落霞村里所有符合年紀的少年少女，全部測試完畢。
沒有一個人，引動測靈珠的光芒，沒有一個人，擁有靈根。
滿村凡胎，無一仙苗。
青衣男子臉上的失望之色，已經(jīng)溢于言表，他冷冷地掃了一眼周圍滿臉失落的村民，轉(zhuǎn)身看向身邊的白衣女仙子，語氣里帶著不耐與嫌棄。
“全是凡胎朽木，毫無修仙資質(zhì)。師妹，看來這村落地處偏僻，靈氣稀薄至極，根本不可能孕育出仙苗，不必在此浪費時間，我們走吧，前往下一個村落?！?br>白衣女仙子輕輕點頭，清冷的眸子里，也沒有絲毫留戀。
她們本就是青云宗出外歷練、甄選弟子的仙師，在這毫無靈根的凡俗村落，浪費半個時辰，已經(jīng)是仁至義盡。
兩人不再多看周圍的村民一眼，周身靈光再起，腳下劍光緩緩浮現(xiàn)，便要轉(zhuǎn)身御劍離去，重返天際。
周圍的村民，見仙人要走，最后的希望徹底破滅，一個個癱坐在地上，滿臉絕望，唉聲嘆氣之聲，此起彼伏。
八十年一次的仙緣，再一次，與落霞村擦肩而過。
我跪在老槐樹下，依舊低著頭，沒有絲毫波瀾。
本就與我無關(guān)。
我一個百歲將死之人，就算這村里出了仙苗，又與我何干？
仙人走了，也好，走了，這村子就安靜了，我也能回到我的破茅屋里，安安靜靜地等死了。
可就在青衣男子與白衣女仙子，轉(zhuǎn)身的剎那，異變陡生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