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撿了一只流浪貓。它為了報恩，每天晚上都叼回來一塊碎尸。連起來是一個完整的人。這個人的臉，和我的臉一模一樣。
1 雨夜來客
我叫江遲，二十五歲，在林城一家廣告公司做設計。
別人管設計師叫“設計狗”，我覺得狗比人好。狗不用加班。貓也不用。只有人要加班。
我住的地方在林城三環(huán)外一棟九十年代的**樓里。樓道里永遠飄著一股炒洋蔥和潮抹布混合的氣味，墻皮剝落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水泥。聲控燈壞了大半，只有三樓拐角那一盞還能亮——但它不是聲控的，是跺腳控的。每次上樓都得在拐角處用力跺一下腳，像給這棟樓請安。
房租五百，包水電——水電壞的時候包，修好了就不包。樓下是收廢品的大爺，每天傍晚準時用三輪車的喇叭播放《酒干倘賣無》。隔壁是一對永遠在吵架的情侶，吵的內容從“你為什么不洗碗”到“**為什么那樣看我”無縫切換。對門不知道住的是人是鬼，每天凌晨四點準時開始放《大悲咒》。
我在這棟樓里住了兩年，一個鄰居的名字都叫不出來。樓下收廢品的大爺?shù)故钦J識我，因為我是整棟樓唯一一個每周固定賣一次礦泉水瓶的人。他姓周，**口音，每次見到我都說同一句話：“小江，今天的瓶子有點少。”我不認識他，但我認識那些瓶子。每一個都是加班到凌晨的副產品。
我叫江遲，朋友們叫不出名字的時候會說“那個誰”。
去年冬天，林城下了一場十年不遇的大雪。氣象臺說這是“北極渦旋南下導致的極端天氣事件”，但對于我來說，就是冷。出租屋里的暖氣片早就壞了，房東說修，說了三個冬天。我用膠帶把窗戶縫封死，裹著兩床被子，還是冷。
那天我加班到凌晨三點?？蛻羰且粋€賣洗發(fā)水的電商老板，要求設計一款“既有科技感又有生活氣息同時不失高端質感”的產品詳情頁。我改了七版，最后他選了第一版。我把PS關掉的時候，公司里只剩我一個人，頭頂?shù)娜展鉄艄茉谖宋隧懀照{出風口卡了一小片紙屑，被最后一絲余溫吹得輕輕抖著，像一只被黏住的蛾子。
走出公司大門，街上已經沒有人了。
林城的雪和別處不一樣。別處的雪是飄下來的，林城的雪是灌下來的——不是從天上，是從四面八方。風裹著雪粒往領口里鉆，往袖口里鉆，往鞋幫子里鉆。我把圍巾裹緊，手插在羽絨服口袋里，縮著脖子往公交站臺走。雪在路燈下被吹成斜的，像無數(shù)根白色的縫衣針從同一個方向射過來。我的帆布鞋踩在雪地上發(fā)出咯吱咯吱的聲音，但風太大，自己的腳步聲追不上自己。
站臺上沒有人。末班車應該十一點半就沒了，但我還是等了半個小時。不是心存僥幸——是出租屋離公司六公里，打車要三十塊，夠我吃兩天泡面。我站在那里，數(shù)對面馬路上壞掉的路燈。一共七盞，只有兩盞還在亮，其余的全是瞎的，燈罩里積著一層褐色的融雪水。我把手插在口袋里，左手碰到了一張揉皺的便利店小票。今天在全家買了一杯關東煮的湯，一塊五，熱量比泡面低，但更暖和。店員往湯里多加了半勺海帶，她說這是今天最后一杯湯，多出來的海帶不要錢。我記得她的工牌，叫陳小雨。
然后我聽到了那聲貓叫。
聲音很細，很弱——不是那種理直氣壯的“喵”，是被風撕碎之后只剩下半截氣聲的、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、幾乎不抱希望但還是要再試一次的微弱的震動。我一開始以為是風吹到垃圾桶的鐵皮發(fā)出的回響，但那聲音又來了。這一次更短，只到一半就斷了。不是叫到一半不想叫了，是嗓子撐不住了。以前聽人說貓叫的頻率和嬰兒哭的頻率接近，那是進化出來的技能——為了讓人類無法忽略。
我循著聲音走過去，在站臺后面的雪堆里找到了它。
一只黑貓。
很小，大概只有幾個月大。蜷縮在雪堆的凹陷處，渾身濕透，黑色的毛黏在身上，一根一根像被水泡過的炭條。它的左眼糊著一層**的膿，已經結了痂，把眼瞼粘在一起。尾巴斷了一截，斷口不是新傷——傷口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