著昨夜沒收盡的紅綢，邊角濕了，滴著水。走到第二道月門時，我看見正門方向的石階上，喜燈還亮著，八盞并排，燈罩全是新糊的金邊紗。
而我腳下這條路，青磚裂著三道縫，縫里生青苔。
周嬤嬤像看不見，只道：“夫人腳下快些，火盆都給您備好了?！?br>我停了半步：“還跨？”
她面不改色：“侯府規(guī)矩，新婦三日凈晦。昨日側(cè)門一盆，今晨慈安堂前再一盆，才算敬祖宗?！?br>我抬眼，慈安堂臺階下果然擺著銅盆，炭火燒得噼啪響，盆邊還放著一只木牌，上頭朱筆寫著“凈晦”。字跡新，墨都沒干透。
我笑了一下，提裙邁過去?；鹕嗵虻饺菇牵禾业偷臀鼩?。我沒回頭，徑直上階。
堂里檀香壓人。老夫人坐在正中太師椅上，手里轉(zhuǎn)著一串紫檀佛珠，三十六顆，一顆不少。兩側(cè)坐著二房三房的女眷，眼神從我頭到腳剮了一遍。
我行禮：“孫媳謝蘅，給祖母請安?！?br>老夫人沒叫起，先問：“昨夜那盅燕窩，可用了？”
“用了?！蔽掖寡?，“多謝祖母賞?！?br>她這才嗯一聲：“起來。你既進了侯府，就按侯府的尺子量。第一條，三年內(nèi)不得有孕。第二條，晨昏定省，不得缺一日。第三條，中饋暫不交你，先把《女則》抄滿一百頁，字要端正，三日一驗。”
一百頁。
我抬頭：“敢問祖母，三年不得有孕，是侯府家規(guī)第幾條？”
堂里靜了一瞬。二夫人先笑：“世子夫人好大的氣性，才進門就問條款?！?br>老夫人捻珠子的手停了停：“祖宗傳下來的口規(guī)，不上紙。”
“那便請祖母給個憑據(jù)。”我聲音不高，“圣旨賜婚時，禮部婚冊寫明我為正妻。正妻受規(guī)，也該受明規(guī)?？谝?guī)無憑，日后傳出去，像是侯府專揀新婦立威?！?br>三房一個姑奶奶嗤道：“你這是拿禮部壓家門？”
我轉(zhuǎn)頭看她：“我只認(rèn)字據(jù)。謝家藥鋪開票據(jù)，哪怕一錢黃芪，也要落筆?！?br>老夫人冷笑：“好個會算賬的。你要憑據(jù)，我給你一句：侯府血脈不能亂。世子年輕，你若急著有孕，誰知生出的是什么性子，擔(dān)不擔(dān)得住嫡支？先養(yǎng)三年心性，是抬舉你?！?br>“抬舉”兩個字落地，像一記耳光。
我把手指收進袖里，掐著帕角那道發(fā)硬的青痕，慢慢松開：“孫媳領(lǐng)規(guī)矩?！?br>老夫人眼底掠過一絲滿意，抬手叫人端來冊子：“這是靜心院抄寫本。今日起，卯時起身，辰時請安，巳時抄書，申時再來回話。漏一次，罰跪祠堂一個時辰?！?br>我接過冊子，封皮上壓著“女則”二字，紙是舊紙，邊角卷了。翻開第一頁，右下角竟有淡淡墨?。喝q臘月初七。顯然不是新備，是從庫里抽的舊本。
我合上冊子：“孫媳記下了。”
請安散時正是辰正。周嬤嬤送我出門，嘴角終于**笑：“夫人識趣就好。侯府講究安生，安生的人，日子才長?！?br>“周嬤嬤，”我停在廊下，“昨夜轎前那碗藥，是誰煎的？”
她眼皮一跳：“什么藥？夫人怕是喜氣沖著了，只是安神湯?！?br>“安神湯讓銀發(fā)青？”
她臉色沉下去：“夫人慎言。新婚頭一日，莫把自己名聲折了?！?br>我點點頭：“好，我慎言。你也慎行?！?br>她甩袖走了，腳步比來時快半拍。
回到靜心院，春桃把門一關(guān)，壓著嗓子：“小姐，方才我在慈安堂外聽見兩個婆子嘀咕，說‘今年這位倒聽話，沒鬧正門’。還說，‘三年規(guī)矩立住了，后頭就省心’?！?br>我把《女則》攤在案上，提筆蘸墨：“把話寫下來，記人：一個左臉有痣，一個虎口有疤。時辰，辰正二刻。”
春桃立刻去記。
我抄了十頁，手腕發(fā)酸。午時剛過，周嬤嬤又來：“老夫人傳話，夫人陪嫁的兩名賬房先生，先交到外院聽用。侯府這幾日要清祠堂賬，缺人手?！?br>我擱筆：“我的陪嫁賬房，歸我調(diào)?！?br>“夫人如今未掌中饋。”周嬤嬤語氣平平，“先借用。等老夫人點頭，再還。”
“借多久？”
“看老夫人意思?！?br>我笑了：“那就是沒期限?！?br>她不接話，只把一張回執(zhí)單遞到案上。薄紙一頁，寫著“暫借陪嫁賬房二名”，落款外院管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