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天生沒多少耐心。將軍府里那么多弟妹，哭鬧了他嫌煩，摔了他嫌吵，唯獨到了我這里，像是天大的事都能慢下來。
我喝藥嫌苦，他會把蜜餞藏在我案頭鎮(zhèn)紙底下。
我冬日手冷，他練武回來，手爐還帶著余溫，隔著袖子塞給我，嘴上卻說是嫌燙。
我被夫子留堂，他從后窗翻進來，拿小石子一顆顆砸我桌角，非逼我抬頭看他。等我瞪過去，他就站在窗外晃晃手里的糖人，笑得很招人煩。
最厲害那回，是我十三歲那年。
那年冬里我病得重，高熱反復，床帳都半個月沒掀開。大夫來來去去，藥渣在院子里堆出苦味。我睡得昏沉，半夜醒來，窗紙上映著個人影，嚇得險些出聲。
下一刻，窗子被推開一條縫。
仰緘從外頭擠進來，渾身都叫雨打濕了，發(fā)梢往下滴水，懷里卻穩(wěn)穩(wěn)護著一盞風燈，燈火一點沒滅。
我愣了半天。
「你瘋了？這么大的雨，你翻什么墻?！?br>「聽說你燒得厲害?！?br>他把燈放到床邊，先摸我額頭，又摸我手背。手心全是涼雨，可掌根那一塊還帶著體溫。
「還行，退了些?！?br>「你來做什么？」
「怕你真病死了。」
他嘴上還是不饒人。
我沒力氣跟他爭，只偏過頭又咳了兩聲。
仰緘坐了一會兒，從懷里掏出一小包杏脯，紙都被他貼身捂暖了。
「我娘給的。藥苦的時候，含這個?！?br>我看著那包杏脯，心口一陣發(fā)悶。
仰夫人做零嘴最好，平日并不許仰緘碰，說他嫌膩，糟踐東西。能讓他半夜冒雨帶來，多半是他磨了許久。
我沒接，只問：「你就為了送這個？」
「不然呢?！?br>他把杏脯塞到我手里，耳根有點紅，偏不看我。
「你要真病出個好歹，往后誰陪我說話?！?br>我握著紙包，指尖都是熱的，半天才低低“哦”了一聲。
那晚他守著我吃完藥，又看我躺下，臨走時把窗子關嚴，只留了一道縫透氣。第二日我娘來瞧我，說窗邊不知哪來的泥腳印，像是誰夜里進來過。
我閉著眼裝睡，一個字沒答。
2
我與仰緘都長得很快。
只是我長的是心思，他長的是骨頭和力氣。
十五歲那年，我一篇策論已經(jīng)能得父親夸一句“有些見識”，可照舊拎不動一桶水。仰緘卻能在校場連開三石弓，回來**時，連口氣都不亂。
那日午后，我在窗下抄書，他從墻頭躍下來，衣擺帶起一陣風，把一只油紙包扔上石桌。
「城南新開的酥鋪，排了半個時辰?！?br>我沒抬頭。
「你不是最煩這些甜東西？」
「給你的?！?br>「不吃。」
他走到我案前，指頭往書頁上一壓。
「又不吃？禾清穗，你活得比廟里的和尚都清苦。」
我這才抬眼看他。
他剛從校場回來，額角有汗，袖口束得利落，肩背已經(jīng)徹底長開。少年人那股子鋒利勁藏不住，站在那里，連安靜都像壓著力氣。
我看了他一會兒，先把視線移開。
「你擋著光了?！?br>仰緘“嘖”了一聲，倒真往旁邊讓了半步。
「明日上巳，我?guī)愠龀??！?br>「不去?！?br>「每年都不去，你準備在屋里生根？」
「明日要陪父親見客?！?br>仰緘撐著桌沿看我，過了片刻，忽然問了一句：「禾清穗，你是不是在躲我？」
我筆尖一頓，墨在紙上暈開一個圓點。
「沒有?！?br>「你有?！?br>他難得沒笑。
我握著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緊。
躲他嗎。
大約是有的。
不知從什么時候起，我開始不敢同他離得太近。他替我攏衣時，我肩背會發(fā)僵；他喝過的茶盞遞到我手邊，我會盯著杯沿走神；他彎下腰在我耳邊說一句話，明明我沒發(fā)熱，心口卻先亂了。
那不像弟弟看兄長。
可我說不出那像什么。
我只能躲。
「仰緘?！刮野压P擱下，盡量把話說平，「你也大了，總往我這邊跑，叫人看見不好?！?br>他看著我，手一點點從桌沿上收回去。
「哪里不好？」
我答不上。
墻外有風吹過，把廊下竹簾撥得輕輕一響。仰緘站了片刻，像是明白了，又像是什么都沒明白，最后只笑了一下。
「行。」
他把那包點心往我面前推了推。
「記得吃。」
說完就走了。
沒像從前那樣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