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好，鄰居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經(jīng)營一間舊書鋪比在廣告公司做提案還累。——雖然每天搬書、整理、擦拭確實讓她的胳膊酸了好幾天——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。每本書都有自己的脾氣，有些書頁泛黃發(fā)脆，翻一下就掉渣；有些書的封面被蟲蛀了，她要用宣紙一頁一頁地修補；還有那些不知道從哪個角落翻出來的老雜志，疊在一起比她人還高，她得一本本地分類、登記、上架。，但奇怪的是，她居然不覺得煩。，她最怕的就是半夜收到甲方的修改意見，那種“你所有的努力都不值一提”的感覺，像一把鈍刀，一下一下地割著她的神經(jīng)。但現(xiàn)在，當(dāng)她用濕布仔仔細細地擦掉一本舊書上的灰，看著發(fā)黃的封面重新露出原本的顏色，她的心里會有一種很微妙的滿足感——很小，像一粒芝麻，但踩在腳下的土地終于踏實了。，生意慘淡。，只有三個客人：一個是隔壁院子的老**，進來借了一本養(yǎng)花的書，說好了三天還；一個是背著書包的小學(xué)生，蹲在漫畫角翻了大半個小時，最后買了一本五塊錢的機器貓；還有一個是來打聽路的外賣小哥，問完就走了。，把當(dāng)天的營業(yè)額記在一個舊筆記本上：七塊錢。，腦子里有一個聲音在說：這就是你放棄年薪三十萬的工作換來的生活？七塊錢一天，連杯奶茶都買不起。。不急，她對自己說。一件一件來。，營業(yè)額翻了將近三倍——二十塊錢。一個退了休的老大爺買走了兩本武俠小說，一個年輕的媽媽帶著孩子來看繪本，走的時候放了十塊錢在柜臺上，說“書挺好的，下次還來”。，零。，對著門口發(fā)呆。晚秋的風(fēng)把梧桐葉吹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沙沙聲。她在想，是不是應(yīng)該做點什么？比如寫個招牌？比如在門口掛個鈴鐺？比如……“這里的書，可以借嗎？”，打斷了她的思緒。，逆光里站著一個人，看不太清臉，但能認出是隔壁樓上那個租客。他今天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衛(wèi)衣，手里拿著一本翻開的書，正在看門口的招牌。
“可以借，也可以買?！碧K晚站起來，“你是剛才來的？”
“我住在樓上。”男人走進來，目光掃過滿墻的書架，最后落在蘇晚臉上，“你這里怎么沒有招牌？”
“還沒來得及做。”蘇晚說。
男人點了點頭，沒再多問。他在書架間慢慢地走，手指從一排書脊上輕輕滑過，像在挑一件很重要的東西。蘇晚坐回柜臺后面，偷偷打量他——他比她昨天早上看到的要年輕一些，眉眼很干凈，有一種說不出的安靜的氣質(zhì)，像一潭不起波瀾的水。
他最后在一面書架前停下來，抽出一本很舊的書。蘇晚探頭看了一眼，是《城南舊事》，1984年的版本，書脊上的字都快磨沒了。
“這本可以賣給我嗎？”他走過來，把書放在柜臺上。
蘇晚翻了翻定價——原價一塊二。她想了想，說：“五塊?！?br>男人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似乎在笑，又似乎沒有。他從口袋里掏出五塊錢，壓在柜臺上，拿起書轉(zhuǎn)身要走。
“等一下?！碧K晚叫住他。
男人回過頭。
“你……是不是住樓上很久了？”蘇晚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問這個，話一出口就有點后悔，“我是說，你知道這附近哪里能買到舊木料嗎？我想做幾個書架，原來的有些松了?！?br>男人沉默了兩秒，說：“我?guī)湍憧??！?br>“啊？”
“書架?！彼恼Z氣很平淡，好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，“下午我有空?！?br>還沒等蘇晚回答，他已經(jīng)推門出去了，門上的風(fēng)鈴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仨懥艘魂嚒?br>蘇晚愣在原地，手里還攥著那五塊錢。
下午兩點，男人準(zhǔn)時出現(xiàn)在書鋪門口，手里拎著一個工具箱。
蘇晚這才注意到他的工具箱是那種老式的木箱子，提手上磨得發(fā)亮，一看就用了很多年。他怎么什么都有？她想問，但又覺得問太多不太禮貌，就只是說了聲謝謝，把他帶到三樓放雜物的地方，指了指那幾個搖搖晃晃的空書架。
男人沒說話，蹲下來檢查了一下書架的結(jié)構(gòu)，然后從工具箱里拿出螺絲刀和錘子，開始干活。
蘇晚站在旁邊，覺得自己應(yīng)該做點什么，于是倒了杯水放在他旁邊，又回去樓下整理書了。
半個多小時后，她聽到樓梯響，男人走下來。
“好了?！彼f。
蘇晚上去一看，那幾個書架被重新加固了，松動的榫卯被填了木楔子，歪斜的隔板被調(diào)平了，連架子底下的地板都被擦干凈了。她有點不好意思，說：“我請你吃飯吧。”
“不用?！蹦腥四闷鸸ぞ呦洌芭e手之勞。”
他走到門口的時候，又停下來，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偏頭看了一眼書鋪的招牌位置——那里還是空的。
“招牌?！彼f，“我?guī)湍闩囊粡堈掌?，你去打印出來，省得寫?！?br>蘇晚愣了一下，然后說：“好。”
那天晚上，蘇晚關(guān)店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門口的地上放著一小束干枯的蘆葦，用麻繩扎著，插在一個玻璃瓶里。瓶底壓著一張紙條，上面寫著幾個字，字跡清雋好看：
“做招牌可以用這個做**?！?br>蘇晚拿起那束蘆葦，對著路燈看了看。蘆葦已經(jīng)干透了，毛茸茸的花穗在燈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，像一小片秋天的晚霞。
她把蘆葦抱在懷里，站在門口，仰頭看了一眼樓上的窗戶。
窗戶亮著燈，窗簾拉了一半，能看到里面書桌上攤開的書和一盞臺燈。那個男**概正坐在那里看書，像他每天傍晚在書鋪里做的那樣。
蘇晚忽然想起，這些天他幾乎每天都來。不是專門來買東西，就是路過的時候進來站一會兒，翻翻書，有時候買一本，有時候什么都不買就走了。他從來不主動跟她說話，她也不怎么跟他聊，兩個人之間隔著好幾個書架和一整個沉默的距離。
但奇怪的是，她覺得這種距離剛剛好。不遠不近，不親不疏，像冬天里兩盞各自亮著的燈，你不必靠近我，我也不必靠近你，但光能照到彼此的地方，就不會太冷。
蘇晚抱著那束蘆葦回到書鋪里，找了半天，沒有合適的花瓶，最后把外婆以前用的那個青花瓷的筆筒騰了出來，裝上水，把蘆葦插了進去。
她退后兩步，歪著頭看了看——筆筒太小，蘆葦太高，看起來有點滑稽。
但她舍不得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