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我媽打來電話的時候，我正在廚房給兒子熱牛奶。
微波爐嗡嗡轉(zhuǎn)著，她的聲音被蓋掉一半，我只聽清了三個字。
"要開刀。"
我把微波爐摁停了，拿著手機走到陽臺上。
"媽，誰要開刀？"
"**。"她頓了一下，改口，"國安。查出來了，肝上有東西。"
風吹過陽臺，晾衣架上子睿的校服晃來晃去。
"嚴不嚴重？"
電話那頭悶了好幾秒。我**聲音突然變了調(diào)，帶上了哭腔。
"醫(yī)生說，不能拖。"
晚飯是沉著臉吃完的。
楊建軍察覺到我不對勁，嘴張了幾次，被我一個眼神擋了回去。
兒子楊子睿埋頭扒飯，吃完了自己端碗進廚房，回屋寫作業(yè)去了。
"到底出什么事了？"楊建軍把碗筷收進水池，扭頭看我。
"我媽打電話來。老陳住院了。"
他的手停在碗上。
"怎么回事？"
"肝上長東西，得手術(shù)。"
水龍頭開著，嘩嘩的水聲灌滿了整個廚房。
楊建軍背對著我，沒再吱聲。
我坐在餐桌前，盯著那盤幾乎沒動過的炒土豆絲，腦子里攪成一團漿糊。
陳國安。我繼父。走進我們家的門，整整二十五年了。
我親爸走的那年，我十二歲。工地上出的事，人沒送到醫(yī)院就不行了。賠了七萬塊錢。我媽在那張單子上按手印的時候，手抖得拿不住筆。
從那以后，我媽白天去紡織廠上班，晚上回來洗衣做飯。忙完了就坐在客廳發(fā)呆，電視機開著，屏幕上放什么她也不知道。
那年過年，別人家在放鞭炮吃餃子。我們家冷鍋冷灶，她坐在沙發(fā)上頂著墻，一坐就是一整晚。
就這么挨了一年。
我十三歲那年秋天，她突然跟我說，要給我找個新爸。
我當時在寫作業(yè)，筆尖在本子上扎了一個洞。
"我不要。"
我媽靠在門框上，整個人瘦得沒了形，嘴唇動了動，什么也沒說就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半個月后，陳國安上門了。
那天剛下過雨，空氣里還帶著潮氣。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夾克，手里拎著兩個塑料袋，一袋蘋果一袋橘子，站在門口滿頭是汗。
我媽讓他進來，倒了杯水。他接過去也不喝，兩只手捧著杯子，不知道往哪看。
我縮在沙發(fā)角上，把自己團成一個刺球。
"這是小瑜。"我媽介紹我，聲音小心翼翼的。
陳國安朝我點了點頭，嘴唇動了動。
"小瑜好。"
我沒搭理他，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門摔得震天響。
那扇門后來被陳國安修過很多回。摔壞了他就修，修好了我再摔。他從來不吭聲，每次修完就走。
后來我注意到，他每次修完，都會在合頁上抹一層油。
開關(guān)門的時候，就不那么響了。
第二章
第二天一早，我請了假去醫(yī)院。
陳國安住在市醫(yī)院內(nèi)科樓，四人間，靠窗的那張床。
我推門進去，他半靠在枕頭上，手里捏著一個搪瓷杯，正看著窗外頭。
聽到腳步聲，他扭過頭來，看見是我，臉上立刻堆出笑。
"來了？"
"嗯。"我把保溫飯盒擱在床頭柜上，"吃早飯沒？"
"吃了吃了，**買的包子。"
我媽坐在旁邊的折疊椅上，眼圈是腫的，一看就哭過。
"感覺怎么樣？"我問他。
"好著呢。"他擺了擺手，"就是檢查，也沒什么大毛病，**非拉我來。"
我媽橫了他一眼。"醫(yī)生都說了要手術(shù)了，你還嘴硬。"
"能治就治唄。"他笑了笑，露出一口煙漬牙，"你別耽誤上班。"
我沒接話，看著他的臉。
比上個月見面又瘦了一圈。顴骨撐在那兒，皮包著骨頭，臉色發(fā)黃發(fā)暗。
不像沒什么大毛病的樣子。
我找了個借口出去，在走廊里截住管床的大夫。
"**，我是陳國安的女兒，想了解一下他的情況。"
醫(yī)生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，翻了翻手里的病歷夾，看了我一眼。
"肝臟有占位，CT顯示有幾公分了，位置不太好。建議盡快手術(shù)，術(shù)后要做病理。"
"手術(shù)費大概要多少？"
"手術(shù)加后續(xù)治療，先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