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德貴一口接一口地吸煙，煙霧把他半張臉都罩住了。
過了很久，久到我以為他要把我轟出去了，他才長長地嘆了口氣，那口氣帶著濃痰的聲音，悶悶地滾過嗓子眼。
"這事……我得問問秋月她自個兒。"
他把煙鍋?zhàn)釉诳谎厣嫌挚牧艘幌?，灰燼簌簌掉下來。
"那丫頭擰，她要是搖頭，誰都掰不過來。"
"成。"我點(diǎn)頭，"您問。"
"你先回屋吧。"他揮揮手，整個人癱在炕沿上，"就你住那間偏房。明天……明天再說。"
第二章
我推開堂屋那扇缺了半塊板的木門，冷風(fēng)一股腦地拍在臉上。
縮了縮脖子，走**階。
院子里，石磨上還搭著磨桿，磨槽底下的木桶接了大半桶豆?jié){，白花花的?；也脊幼拥纳碛安灰娏?。
我站了一會兒，抬頭看天。
云壓得又低又厚，估摸后半夜得下雪。
轉(zhuǎn)身朝豆腐坊后頭那間分給我的偏房走。
一九八八年臘月十九，我記得死死的。
那天，是我離開石頭溝來柳葉鎮(zhèn)"上門"的第三天。
也是我活了二十三年，頭一回替自個兒拿了個主意。一個旁人聽了都得罵我犯渾的主意。
我叫孫根旺。名字糙得掉渣，是我那一輩子沒摸過書本的爹起的。他說名字賤，根扎得深，旺得起來。
我爹在我十一歲那年冬天，下礦背石頭，巷道塌了，扒出來的時候人已經(jīng)沒氣了。
我娘哭得斷了氣三回，從那以后身子就垮了。肺上落了病根，一到冬天就喘，喘起來整宿整宿睡不踏實(shí)。
家里就剩我和我娘，守著山溝里兩間一下雨就往里灌水的土坯房，加上一畝半坡地。
地里出的糧食，交了公糧，剩下的勉強(qiáng)夠吃。想攢錢給我娘買藥，得從牙縫里擠。
我書念到初一就念不下去了。不是腦子不行，是家里實(shí)在掏不出那幾塊錢的學(xué)雜費(fèi)。老師找到家里來過，說我算術(shù)好，可惜了。我娘背著我抹眼淚，我說娘，沒啥可惜的，我有力氣，餓不死。
回了家，我就頂成了全勞力。種地，砍柴，去鄰村幫人壘墻做小工，啥臟活重活都往上沖。冬天農(nóng)閑，我跟著村里的老石匠學(xué)手藝，鏨子錘子鑿子，慢慢摸出了門道。后來又跟修房子的師傅學(xué)了木工，刨子鋸子也能使，做出來的東西有模有樣。
手藝人到哪兒都餓不著，這是我爹在世時說過的話。
可手藝再好，也改不了我家窮得叮當(dāng)響的現(xiàn)實(shí)。村里跟我一般大的后生，一個個都成了家，有的娃都滿院子跑了，我還是光棍一條。
不是沒人說媒?？晒媚锛乙簧祥T來看，瞅見那破房子，瞅見我娘病懨懨地躺在炕上咳嗽，再打聽打聽我家那點(diǎn)底子，扭頭就走。有的連凳子都沒坐熱。
我娘急得嘴上起了燎泡。她托了她娘家那邊拐了好幾道彎的遠(yuǎn)房親戚，不知搭了多少層關(guān)系，總算搭上了柳葉鎮(zhèn)何家的線。
柳葉鎮(zhèn)比我們石頭溝大多了，好歹是個正經(jīng)鎮(zhèn)子。一條青石板街，兩邊開著供銷社、剃頭鋪?zhàn)印㈣F匠鋪，還有何家的豆腐坊。
何家在鎮(zhèn)上算不上頭一號，但比起我家那是天上地下。老何，就是何德貴，做了幾十年豆腐，手里有點(diǎn)家底，蓋了磚瓦房，院子打了水泥地，還養(yǎng)著豬。
頂要緊的是，他家沒兒子，就三個閨女。大閨女春花，早幾年嫁到縣城去了，據(jù)說嫁得不賴。剩下倆，老二秋月，老三小婉。
何德貴想招個上門女婿，傳香火，頂門戶。往后生的娃姓何，給何家續(xù)上這根根。
我娘跟我商量那天，盯著我看了好半天，小心翼翼地開口："根旺，你……你愿意不？上門女婿，名聲不好聽，娃也不跟你姓……可咱家這光景，娘實(shí)在是沒招了……"
我正蹲在灶前給她熬藥，砂鍋里的水咕嘟嘟冒著泡，藥味苦得沖鼻子。
"娘，姓啥不打緊。"我拿破布墊著手把砂鍋端下來，"打緊的是能把日子往前過。您放心，等我在鎮(zhèn)上站住腳，就接您過去。鎮(zhèn)上有衛(wèi)生院，給**好看看。"
我**眼淚一下子就掉下來了，攥著我的手，滿手的粗繭子硌得慌。
"根旺，娘拖累你了……"
"說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