科室發(fā)補貼的通知下來時，我正在準備一臺高難度的顱內(nèi)動脈瘤栓塞術。
行政主任王德發(fā)挺著啤酒肚，背著手，像巡視領地一樣踱進我們辦公室，滿面油光。
他把一張薄薄的通知單“啪”地一聲拍在桌上，聲音不大，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慢。
“裴主任，這是院里最新的季度績效補貼，看看，簽個字?！?br>我沒抬頭，目光還鎖定在患者的腦部CT血管成像圖上，那顆不定時**般動脈瘤的位置極其刁鉆。
“放那吧，我看完片子就簽?！?br>王德發(fā)輕哼一聲，似乎對我的態(tài)度很不滿意?！芭嶂魅握媸谴竺θ税。贿^我勸你還是先看看，院里這次可是下了血本，專門獎勵你們這些一線骨干的。”
他刻意加重了“獎勵”兩個字，語氣里充滿了施舍的意味。
我終于抬起頭，視線從復雜的血管影像上移開，落在那張紙上。
一串數(shù)字刺入眼中。
姓名：裴寂。科室：神經(jīng)外科?？冃У燃墸篈+。補貼金額：叁仟元整。
我的手指下意識地捏緊了手中的簽字筆。
三千元。
我，裴寂，市一院神經(jīng)外科主任醫(yī)師，院內(nèi)公認的第一把刀，博士生導師，省級課題帶頭人。上個季度，我主刀了四十三臺高難度手術，其中一半是四級手術，從死神手里搶回了十幾條命。加班時長超過兩百小時，有兩個星期，我甚至直接睡在了科室的值班室里。
換來的，是三千塊。
旁邊的年輕住院醫(yī)林溪也湊過來看了一眼，她想笑，又不敢，臉憋得通紅，最后只能吐出一句：“裴老師，這……是不是搞錯了？少打了個零吧？”
王德發(fā)笑了，是那種胖人特有的，臉上的肉擠在一起的笑?！霸趺磿沐e？這都是院領導班子和我們行政處經(jīng)過嚴密、科學、公正的計算得出的結果。裴主任勞苦功高，我們都看在眼里，但這只是季度補貼嘛，年終獎才是大頭?！?br>他說著，從自己的文件夾里不小心“掉”出了另一張單子。
他彎腰去撿，動作慢得像是在演戲，確保了周圍所有人都能看清上面的字。
姓名：王德發(fā)。部門：行政處?？冃У燃墸篠。補貼金額：伍萬元整。
五萬。
辦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靜。
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我看著王德發(fā)那張洋洋得意的臉，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那張單子收好，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寶。
那一刻，我心里有什么東西，徹底熄滅了。
不是憤怒，不是不甘，而是一種近乎荒謬的平靜。
我拿起筆，在我的那張“叁仟元整”的通知單上，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：裴寂。
然后，我把筆帽蓋上，發(fā)出“咔噠”一聲脆響。
我站起身，脫下穿了幾乎一整天的白大褂，露出里面的襯衫。
“小林，通知手術室，今天下午這臺動脈瘤，我不做了，讓他們安排別人吧?！?br>林溪瞳孔**：“裴老師！這……這病人情況很危險，是特地從下面縣里轉(zhuǎn)上來找您的??！”
“我知道，”我平靜地看著她，“但我五點下班?！?br>王德發(fā)臉色一變，皺眉道：“裴寂！你這是什么態(tài)度？耍小孩子脾氣嗎？病人的生命在你眼里就這么兒戲？”
我笑了。
我走到他面前，目光平視著他，一字一句地說道：“王主任，第一，請叫我裴主任。第二，按照醫(yī)院勞動合同規(guī)定，我的工作時間是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，現(xiàn)在是下午五點零一分，我屬于下班時間。第三，也是最重要的一點，你一個行政主任，憑什么拿五萬，我一個在手術臺上拼命的主任醫(yī)師，憑什么只拿三千？你給我一個‘嚴密、科學、公正’的解釋?！?br>王德發(fā)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，他被我懟得啞口無言，半天才憋出一句：“你……你這是無理取鬧！這是院里的決定！你不想干可以不干！”
“好啊?！?br>我點點頭，拿起我的外套，轉(zhuǎn)身就走。
“從今天起，朝八晚五，準點下班。一分鐘的班，我都不想多加?！?br>我能感受到背后無數(shù)道震驚、錯愕、難以置信的目光。
尤其是王德發(fā)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。
走出醫(yī)院大門，傍晚的風吹在臉上，帶著一絲涼意。我回頭看了一眼燈火通明的住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