空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再沒撕過，倒不是他懶，而是不舍得。那一頁留著，日子就好像還沒走遠(yuǎn)，師父、師伯、師兄好似只是去鎮(zhèn)上采辦藥材，走得急，忘了交代，興許明天就推門回來了。。正殿供三清，偏殿做經(jīng)房，后院四間廂房便是師徒四人的居處。湘州的山不算高，歸一觀占著的這座更矮，夾在兩座高峰之間，像個被護(hù)在懷里的孩子。平日里除了山下幾個村子的香客，幾乎沒人來。，從東頭掃到西頭，一片落葉都不留。，推開三間廂房的門。，窗戶對著山崖，推開窗能看見一片云海。他每日進(jìn)去，把桌椅床榻擦一遍，把《清靜經(jīng)》撣撣灰，翻到師父折角的那一頁，看上幾行，又原樣放回去。被子疊得四四方方，枕頭拍松，帳子挽好。屋子里干干凈凈的，像師父昨晚還在里面打坐。，多了一張藥案，案上擺著一排青瓷藥罐。罐身上貼著紅紙標(biāo)簽，寫著當(dāng)歸、黃芪、茯苓、白術(shù)。守一看不大懂，但每個罐子都擦得干干凈凈。師伯走的時候正在配一副方子，碾槽里擱著碾了一半的藥粉，已經(jīng)潮了。他拿出去曬，曬干了又潮，潮了又曬。三年下來，那撮藥粉從褐色變成了灰白色，他還是沒舍得倒掉。。每次走到那間房門口，他的腳步就會慢下來。，正是坐不住的年紀(jì)。墻上釘著木板搭的兵器架，掛了一把桃木劍。鐵劍師兄下山時帶走了。桌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《雷法入門》，紙頁邊角卷得不成樣子。枕邊放著一只布老虎，是自己下山時用買糖的錢買來送給師兄的。師兄當(dāng)時嘴巴翹上了天，一臉的嫌棄:“多大了還玩這個？”卻一直沒扔。。師父的房間他待得住，安安靜靜坐上一個時辰也不覺得長。師伯的房間他也待得住，聞著藥香心里就踏實。唯獨師兄這間，待久了胸口會悶，像有什么東西堵在嗓子眼，上不來也下不去。，他就站在山門口那棵老槐樹底下，往山下那條土路望。。，那是三年前的一個清晨，師父把他們叫到大殿里。三清像前香火繚繞，師父的面色比往常凝重?！皷|邊打仗了。****打過來了?！睅煾傅穆曇舨桓?，但大殿里很安靜，每個字都清清楚楚，“我和你師伯商量過了。我們修道之人，雖是出家人，但也***人，國土淪陷，生靈涂炭，不能坐視不理。”，背著藥箱，深以為然。
師兄站在師父身后，已經(jīng)把鐵劍綁在了背上。
守一那年十二歲。他跪下來：“師父，我也去?！?br>師父低頭看著他，眼神并不嚴(yán)厲，甚至帶著一點笑，但眼底藏著沉重:“你留下。歸一觀不能沒有人守。我們走后，三清像前的香火不能斷，師父房間的經(jīng)書不能潮，你師伯的藥材要晾曬，你師兄的桃木劍別落灰?！?br>“可是——”
“聽師父說完?！睅煾付紫聛?，伸手扶住他的肩膀，“師父教你的那些符箓法術(shù)，都還記得嗎？”
“記得?！?br>“好好練。等師父回來，要考你的。過不了關(guān)，罰你抄經(jīng)三百遍。”
守一沒有笑，師父也沒有。
師父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站起來，背起劍，挎上灰布包袱。
師伯走到他面前，往他手里塞了一個布包，里面是幾本手抄的醫(yī)書:“有空翻翻，別荒廢了。”
師兄伸手揉了一把守一的腦袋，咧著嘴笑:“傻小子，等打完仗，回來給你帶糖吃。王嬸家的芝麻糖，你最愛吃的?！?br>守一不說話，只是搖頭，眼睛很酸，眼前很花。
師兄收了笑，蹲下來看著他的眼睛：“你放心，我一定回來。師父和師伯也一定回來。咱們歸一觀的人，說到做到?！?br>三人走到山門口。師父回頭看了他一眼，笑了笑，說：“看好家。等驅(qū)逐日寇，我們便歸來。”
語氣很平淡，像說今天要去趕集。
守一跪下來，磕了三個頭。等他抬起頭，三個人的背影已經(jīng)走到山腳轉(zhuǎn)彎的地方了。
三個人轉(zhuǎn)過山彎，便再也看不見了。
后來山下傳來消息，說戰(zhàn)事更緊了，這也丟了，那也丟了，*****。有過路的人說看見過道士在戰(zhàn)場上幫忙，有使劍的，有行醫(yī)的，都死了。
守一不信。
他每天練功，比有人**時練得更狠。天不亮起來站樁，一站一個時辰。站完了練拳，練完了拳練金光咒。師父說了回來要考他，他得練到讓師父點頭為止。
可他們還沒回來。
三年。
山下那條土路上走過挑擔(dān)子的貨郎，走過拖家?guī)Э诘碾y民，走過穿灰布軍裝的潰兵，也走過***的馬隊。
唯獨沒有他想見的身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