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城夏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太陽毒得像后**手。，陳默正好把最后一道大題的答案寫完。他放下筆，把試卷從頭到尾掃了一遍，然后合上，動作不快不慢，跟平時在教室里做模擬卷沒什么兩樣。。凳子腿刮地磚的聲音、監(jiān)考老師收卷的動靜、走廊上壓抑著的議論聲，混在一起，像一鍋燒開了的水。。、準(zhǔn)考證、***一樣一樣收進透明筆袋里，拉鏈拉上，檢查了一遍。這個習(xí)慣是**教的——做什么事之前，先想三秒；做完之后，再回頭看一眼?！叭f一漏了呢？”，一邊磨著鑰匙坯子一邊說的。那是三年前的事了。，把筆袋塞進書包，走出考場。。，打在瓷磚地面上，反射出白花花的一片。有人從他身邊跑過去，嘴里喊著“老子終于解放了”；有人蹲在墻角，拿手機的手在抖，不知道是在對答案還是在給誰發(fā)消息；還有幾個女生抱在一起，眼圈紅紅的，也不知道是考得太好還是考砸了。，步子不快，也沒停。。，能看到學(xué)校的整個操場。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發(fā)軟，旗桿上的**耷拉著，空氣里的熱浪讓遠處的教學(xué)樓都變形了。操場上已經(jīng)有學(xué)生開始往外走，花花綠綠的書包匯成一道緩慢的河。，今天是最后一天。。沒有特別難過，也沒有特別興奮。就是覺得，好像有一件事做完了，接下來要做的，是另一件事。
“默哥！”
一只手從后面搭上他的肩膀，力道大得差點把他拍出去。
陳默穩(wěn)住身子，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。
“張野，你能不能輕點？”
“怎么了嘛，考完了嘛！”張野咧著嘴，露出一口白牙。他比陳默高出半個頭，壯得像頭小牛犢，校服早就脫了搭在肩上，露出里面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黑色背心。鎖骨上有一道疤，是小時候爬樹摔的，他逢人就吹是跟人打架留下的。
“卷子寫得咋樣？”張野問。
“還行?！?br>“還行是啥？能上省城不？”
“應(yīng)該能?！?br>“那就行了。”張野一拍巴掌，“我反正也無所謂，能上省城哪個學(xué)校算哪個。反正你倆去哪兒我跟哪兒?！?br>“你當(dāng)是買菜呢？”
“那可不，好兄弟就得捆一起賣?！?a href="/tag/zhangy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野說這話的時候一臉認真。
陳默懶得搭理他，往樓下走。張野跟在后面，嘴里絮絮叨叨地講他剛才交卷的時候有多帥——“老子提前十五分鐘就寫完了，愣是坐到最后一秒才交。旁邊那個四眼仔看我寫得快，眼睛都直了，估計想抄沒敢抄?！?br>“你那個字，他抄了也白抄?！?br>“靠，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?！?br>兩個人下了樓，在操場上匯入了往外走的人流。走到校門口的時候，陳默看見了林遠。
林遠站在門衛(wèi)室旁邊的陰影里，后背靠著墻，手里拿著一瓶礦泉水，另一只手拿著手機在看。他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，扣子系到最上面那顆，校服疊得整整齊齊地掛在胳膊上，跟他們身邊那些把校服揉成一團塞進書包的學(xué)生完全不是一個畫風(fēng)。
“遠哥！”張野先喊了一聲。
林遠抬起頭，把手機鎖屏，朝他們走過來。
“考得怎么樣？”陳默問。
“正常發(fā)揮?！绷诌h把礦泉水遞給他，“你呢？”
“還行。”
林遠點點頭。他從來不追問“還行是什么意思”，因為他知道陳默說的“還行”就是真的還行。三個人從小一起長大，林遠是那個永遠不需要多問的人。
“地方我查好了，”林遠推了推眼鏡，“南街那家大排檔，評分還不錯，人均四十。我已經(jīng)訂了位，六點到?！?br>“***連吃個飯都要查評分？”張野一臉嫌棄。
“不然呢？像你一樣去橋頭那家吃完拉肚子？”
“那是我腸胃不好，關(guān)人家什么事。”
“你上次在那家吃了拉肚子、上了兩次吐了一次，你跟我說是腸胃不好？”
“你記這玩意兒干嘛？！”
陳默沒插話，聽著兩個兄弟拌嘴，嘴角動了動，算是笑了。
他們沿著南街往大排檔的方向走。
南街是南城最老的街道之一，路不寬，兩邊的法國梧桐長了有二三十年，樹冠遮天蔽日，把整條街都罩在陰涼里。路面是那種老式的水泥磚，有的地方裂了縫，縫里長出幾根野草。街邊有開小賣部的、修自行車的、賣水果的，還有一家錄像廳，門口掛著個褪色的牌子，也不知道還開不開。
這條路他們走了六年。
初中三年，高中三年，每天上下學(xué)都走這條路。哪家的冰棍最便宜，哪條巷子能抄近道，哪個路燈晚上不亮，閉著眼睛都知道。
張野走在最中間，一個人占了一個半人的位置。林遠走在靠墻那側(cè)，陳默走在靠馬路那側(cè)，把張野夾在中間。這個站位是初中就養(yǎng)成的——那時候張野嘴賤，老惹人，好幾次放學(xué)被人堵，陳默和林遠就得一個擋前面一個斷后路。
走了十來分鐘，路過那家臺球廳的時候，陳默的腳步頓了一下。
臺球廳門口蹲著幾個染了頭發(fā)的青年，年紀(jì)看著二十出頭，穿著花里胡哨的T恤，有幾個胳膊上還有紋身。其中一個頂著一腦袋黃毛，正蹲在臺階上抽煙，煙灰隨手往地上彈。
有個穿著校服的女生從旁邊路過，黃毛吹了聲口哨，旁邊幾個人跟著笑。女生低著頭加快腳步，小跑著過去了。
黃毛的視線收回來的時候，正好跟陳默對上了。
隔著三五米的距離，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里碰了一下。
黃毛的眼神帶著那種街頭混混特有的打量——從上到下，從下到上，像是在估量這個人值不值得動手。他旁邊的人也注意到了，用手肘捅了捅同伴，朝這邊努了努嘴。
陳默沒躲，也沒瞪回去。他面色平靜地移開視線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張野倒是停下了。
“看什么呢？”他扭頭朝臺球廳那邊看，眉頭擰起來。
“走。”陳默按住他的肩膀，往前推了一下。
“默哥，那孫子——”
“走?！?br>陳默這個字說得很輕，但按在張野肩膀上的手用了力。
張野被他推著往前走了幾步，還回頭瞪了一眼。黃毛那邊好像說了句什么，幾個人哄笑起來。
等走出那條街，張野才甩開陳默的手：“默哥，你攔我干嘛？那幾個**一看就不是好東西，你看他們吹口哨那德行——”
“吹口哨犯法嗎？”陳默問。
張野一愣。
“不犯法?！绷诌h在旁邊接話，“根據(jù)治安管理處罰法，單純吹口哨不構(gòu)成違法。你上去找人家麻煩，倒是有可能構(gòu)成尋釁滋事?！?br>“你——”張野被噎了一下，“不是，你站哪邊的？”
“我站道理這邊?！绷诌h說，“道理就是，你現(xiàn)在沖上去，他吹口哨你沒證據(jù)，你動手他們有證人?；仡^你**留了，我還得去給你送飯。”
“他說得對?！?a href="/tag/chenm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默說。
“對個屁——”
“前段時間在二中門口堵低年級學(xué)生的，就是那幾個。”林遠打斷他，“那個黃頭發(fā)的叫馬軍，去年因為打架**留過十五天。另外幾個也不是什么好東西，在這一片混了有兩年了?！?br>張野愣了愣：“你咋知道的？”
林遠沒回答這個問題，只是推了推眼鏡。
陳默也沒問。林遠知道的事情從來都比他們多，這是他的習(xí)慣——走到哪兒，先把周圍的環(huán)境摸清楚。以前在學(xué)校的時候，哪個老師跟哪個老師不對付，哪個年級的混子跟校外的混混有關(guān)系，他心里都有一本賬。
“聽到了？”陳默看了張野一眼，“人家有案底，你有嗎？”
張野張了張嘴，沒說出話來。
“你沒有。你現(xiàn)在跟人動了手，不管誰先惹的，你檔案上就得記一筆?！?a href="/tag/chenm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默往前走，聲音不高，“他們有記錄無所謂，橫豎都在街上混。我們還有學(xué)要上，還有路要走。為了賭一口氣，值嗎？”
張野沉默了一會兒，悶聲道：“那就讓他們這么欺負人？”
“誰說要讓他們欺負了？”
“那你剛才——”
“我記住他長什么樣了。”陳默說。
這話說得很平淡，就像在說“今天天氣不錯”一樣。但張野聽了，忽然就沒再說話了。
認識陳默這么多年，他知道陳默什么時候是真的不在意，什么時候是在等。
等他覺得該動手的時候。
林遠看了陳默一眼，也沒說話，只是從兜里掏出一包瓜子，開始嗑。
三個人繼續(xù)走。
太陽開始往西邊斜了，透過梧桐葉灑下來的光變成了金**，灑在南街坑坑洼洼的水泥磚上，像碎了一地的銅錢。遠處有賣西瓜的小販在吆喝，聲音拖得老長，帶著濃重的南城口音。
張野悶著頭走了一會兒，忽然又開口了：“不過我說真的，那個黃毛，長得是真的丑。”
“你剛才不是還要**家嗎，現(xiàn)在又嫌人家丑？”林遠說。
“打他跟嫌他丑又不沖突。”張野理直氣壯。
陳默在前面走，嘴角彎了一下。
大排檔在南街的最東頭，靠近河邊。到了晚上，河邊會擺出一長溜的攤位，賣**的、賣炒菜的、賣小龍蝦的，煙火繚繞，人聲鼎沸。他們到的時候還早，攤位上人不多，老板正坐在塑料凳子上串肉串，看見****模樣的過來，站起來招呼了一聲。
林遠跟老板確認了訂位，三個人在一張靠河邊的桌子坐下。
“喝什么？”老板問。
“啤酒?！?a href="/tag/zhangye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張野搶先開口。
“可樂?！?a href="/tag/chenm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默說。
張野瞪他：“默哥！”
“***剛高考完，還沒滿十八呢?！?a href="/tag/chenm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默說。
“我上個月就滿了好不好！我生**還在我家吃的飯，你忘了？”
陳默想了想，好像是這么回事。
“那就來三瓶。”他對老板說。
老板應(yīng)了一聲，從冰柜里拿出三瓶啤酒，瓶身上掛著水珠，在夕陽下亮晶晶的。起子一撬，瓶蓋飛出去，白色的泡沫從瓶口涌出來，順著瓶身往下淌。
陳默接過一瓶，沒急著喝。他握著冰涼的瓶身，看著河對岸。
河對岸是南城的新區(qū)，有幾棟高樓正在蓋，塔吊的臂膀在夕陽里緩慢地轉(zhuǎn)動。更遠的地方，是連綿的山，傍晚的霧氣已經(jīng)開始在山腳聚攏，把山的輪廓模糊成一道青灰色的剪影。
“考完了?！绷诌h舉著酒瓶，說了今晚第一句跟**有關(guān)的話。
“考完了?！?a href="/tag/chenm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默跟他碰了一下。
張野也碰過來，瓶身撞在一起，發(fā)出清脆的一聲響。
晚風(fēng)從河面上吹過來，帶著水草和泥土的腥味。遠處的路燈開始亮了，一顆一顆，沿著河岸亮起來，倒映在水面上，晃成了碎金。
陳默喝了一口酒，冰涼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去，微苦，又帶著一點點麥芽的甜。
他看著身邊兩個兄弟——張野仰著脖子一口氣灌了小半瓶，林遠小口小口地喝，跟喝藥似的，眉毛都皺起來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初中的時候，有一回張野被人堵在廁所里，他趕過去的時候，張野已經(jīng)被人按在地上了，鼻血糊了一臉。林遠跟在后面，手里攥著一根拖把桿，手抖得比拖把桿還厲害。
那天他們?nèi)齻€人打跑了四個高年級的。
事后陳默問**，打架對不對。
**沉默了很久，說了一句話：
“有些架，不打，你一輩子都過不去。但你要記住——打了，就得扛?？傅闷?，你才算個站著的人?！?br>那時候他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現(xiàn)在也不太懂。
但他覺得，總有一天會懂的。
“默哥，”張野放下酒瓶，抹了一把嘴，“你想什么呢？”
“沒什么?！?a href="/tag/chenmo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陳默收回視線，又喝了一口酒，“想以后?！?br>“以后想那么多干嘛，”張野大大咧咧地一揮手，“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。反正——”
“反正你去哪兒我們跟哪兒？”林遠接話。
“廢話，那不然呢？”
林遠難得笑了一下，沒說話。
陳默也沒說話，只是把酒瓶又舉了起來。
三個瓶子在夕陽最后的余暉里碰在一起，清脆的聲音傳得很遠。
河邊的路燈全亮了。
南城的夜，開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