死氣空庭威不聚 獨坐寒宵問自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像一塊石頭沉在井底，井水已經(jīng)干了，石頭還在那里。他等了一會兒。凝滯感沒有消失，也沒有加深。它就在那里，像一件穿舊了的衣服，脫不掉，也感覺不到。。。他們穿著晨曦安保的制服，深藍(lán)色，肩膀上有反光條。他們的眼睛看著他，但眼神是空的。像三臺機(jī)器，電源開著，但沒有輸入指令。。。動作整齊，像排練過。他們的手按在腰間的***上。***是黑色的，手柄上有指紋鎖。。。他認(rèn)識這三張臉。三百年前，他們跪在他面前，額頭貼地，說愿為鬼卒，永世追隨。他給了他們力量，也拿走了他們的心智。他們成了他的影子，他的工具，他的延伸。他們不會思考，不會恐懼，不會背叛。他們只會執(zhí)行命令。。。。他調(diào)動氣海。凝滯感像一堵墻，但他還是擠出了一絲死氣。黑色的，冰冷的，帶著三百年前草原上的血腥味。死氣從他掌心溢出，像一縷煙，飄向門口的三個人。。，發(fā)出沉悶的響聲。他們的頭低下去，額頭貼地。動作和三百年前一模一樣。連跪下的角度都一樣。。。不多，就一絲。但足夠讓他們記起來。記起來他是誰，記起來他們是誰，記起來那種被支配的感覺。那種不需要思考，只需要服從的感覺。
三秒。
手環(huán)響了。
不是一個人的手環(huán)。是三個人的手環(huán)同時響了。清脆的電子音，在空房間里回蕩。像三只鳥在叫。
三個人同時抬起頭。
他們的眼睛還是空的，但手已經(jīng)抬起來了。他們看著手腕上的手環(huán)。手環(huán)的屏幕亮了，藍(lán)色的光映在他們臉上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。
魏無生不認(rèn)識那行字。但他認(rèn)識數(shù)字。
“23:00-07:00，緊急加班，地點：合作社東區(qū)三號倉庫。任務(wù)代碼：C-7。確認(rèn)后立即出發(fā)?！?br>三個人同時站起來。
他們拍了拍膝蓋上的灰。動作很快，很熟練。然后他們轉(zhuǎn)身，往門外走。沒有回頭，沒有猶豫。像三臺收到了新指令的機(jī)器。
魏無生站在原地。
死氣還在他掌心飄著。黑色的煙，沒有去處。他看著三個人消失在走廊盡頭。腳步聲遠(yuǎn)去，然后是門被推開的聲音，然后是風(fēng)吹進(jìn)來的聲音。
他收起死氣。
煙散了。
空房間里只剩下他一個人。還有地上的三個膝蓋印。印子很淺，但能看出來。三個并排的印子，像三個句號。
魏無生走到窗邊。
窗外是草原。夜色已經(jīng)深了，遠(yuǎn)處有燈光。是合作社的倉庫區(qū)，一排排白色的建筑，屋頂上有太陽能板。燈光很亮，把夜空照出一片橘**。有車在開，車燈劃出一道道線。
他抬起手，對著窗外的一棵樹。
樹很矮，枝干扭曲。他調(diào)動氣海。凝滯感像一堵墻，他用力擠出一絲死氣。死氣飄過去，碰到樹干。樹皮瞬間變黑，然后開裂，然后碎成粉末。
氣海里少了千分之一。但反饋回來的能量，只有消耗的十分之一。
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樹的粉末吹散了。黑色的粉末飄在空中，像一群小蟲子。然后落下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對著空房間說：“我有問題?！?br>聲音不大。在空房間里回蕩了一下，然后消失了。
沒有人回答。
窗外的燈光還在亮。車還在開。合作社的夜班開始了。那三個人現(xiàn)在應(yīng)該已經(jīng)到了東區(qū)三號倉庫，穿著制服，拿著***，執(zhí)行“C-7”任務(wù)。他們不會記得剛才跪下的三秒。不會記得死氣的味道。不會記得他是誰。
他們只會記得手環(huán)上的通知。
魏無生走出房間。
走廊很長，兩邊是門。門都關(guān)著，門上有編號。他走到樓梯口，往下走。樓梯是水泥的，臺階邊緣已經(jīng)磨損了。他走到一樓，推開大門。
風(fēng)灌進(jìn)來。
草原上的風(fēng)，帶著草籽和沙子的味道。他站在門口，看著遠(yuǎn)處的燈光。燈光很亮，但照不到這里。這里是一片黑暗。只有月光，淡淡的，像一層霜。
他往東走。
沒有目的，只是往東。草原很平，走起來不費力。他走了大概半個時辰，停下來，回頭看。
合作社的燈光已經(jīng)變成了一小片光斑。像一顆掉在黑色絨布上的珍珠。光斑在動，有車燈在閃爍。夜班還在繼續(xù)。
他轉(zhuǎn)回頭，繼續(xù)走。
又走了半個時辰。他感覺到氣海里的凝滯感在變化。不是消失，不是加深。是變得更具體了。像那塊石頭有了形狀。他停下來，閉上眼睛，內(nèi)視氣海。
氣海是一片黑暗。
但黑暗里有東西。不是能量，不是修為。是一種阻力。像水里的暗流，看不見，但能感覺到。他試著調(diào)動氣海。阻力出現(xiàn)了。他用力，阻力就變大。他放松，阻力就變小。但永遠(yuǎn)不會消失。
他睜開眼睛。
能力衰退。
這個詞突然出現(xiàn)在他腦子里。像一塊冰，掉進(jìn)水里。他以前沒想過這個詞。他活了三百多年，殺過無數(shù)人，吸收過無數(shù)修為。氣海從來都是滿的，力量從來都是涌動的。他以為會一直這樣。
現(xiàn)在不會了。
他抬起手，對著遠(yuǎn)處的一叢草。草很高，在風(fēng)里搖晃。他調(diào)動氣海，擠出一絲死氣。死氣飄過去，碰到草。草葉瞬間枯萎，變黑，然后碎成粉末。
吸收效率。
他以前不需要想這個。他**，吸收，氣海就滿了?，F(xiàn)在他需要想。剛才那一絲死氣，消耗了他氣海里大概千分之一的能量。但草枯萎后，反饋回來的能量，只有消耗的十分之一。
十分之一。
他算了算。如果殺一個人，消耗百分之一的能量，反饋回來十分之一，那凈損失就是百分之零點九。殺十個人，損失百分之九。殺一百個人，損失百分之九十。
然后氣海就空了。
他放下手。
風(fēng)吹過來，把草的粉末吹散了。黑色的粉末飄在空中，像一群小蟲子。然后落下去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繼續(xù)往東走。
天快亮的時候，他看見了一座廢堡。
廢堡在草原的一個小坡上，石頭壘的，已經(jīng)塌了一半。他走過去，爬上坡，走進(jìn)廢堡。里面空蕩蕩的，地上有灰，墻上有裂縫。角落里有一堆干草，像是有人在這里睡過。
他坐在干草堆上。
天亮了。光從裂縫里照進(jìn)來，在地上切出幾道亮線。他抬起手，看著手腕上的金色印痕。印痕還在發(fā)燙。熱得均勻，熱得持續(xù)。
他閉上眼睛。
氣海里的阻力還在。像一塊石頭，沉在井底。他試著推了推。石頭動了動，但沒挪開。他用力。石頭挪開了一點，但阻力變大了。他再用力。阻力變得更大。
他停下來。
睜開眼睛。
光已經(jīng)移到了墻上。亮線變寬了，變亮了。他站起來，走到墻邊。墻上刻著字。字很舊，刻痕已經(jīng)模糊了。他湊近看。
是蒙文。
他認(rèn)識蒙文。三百年前，草原上的人都說蒙文。他看了半天，認(rèn)出了幾個字。
“長生天……保佑……鐵木真……”
后面的字看不清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刻痕?？毯酆苌?，像是用刀一點一點鑿出來的。鑿的時候很用力，所以過了三百年，還能看出來。
鐵木真。
這個名字他記得。**族的修士，和他同時代的人。他們見過一次，在草原的北邊。鐵木真騎著一匹黑馬，手里拿著一把彎刀。他說：“草原很大，容得下兩個王?！?br>魏無生說：“草原只需要一個?！?br>他們沒有打。鐵木真笑了笑，調(diào)轉(zhuǎn)馬頭走了。后來魏無生聽說，鐵木真往西去了，去了更遠(yuǎn)的地方。再后來，就沒有消息了。
現(xiàn)在墻上刻著他的名字。
魏無生收回手。
刻痕是涼的。和手腕上的印痕不一樣。印痕是熱的，刻痕是涼的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然后轉(zhuǎn)身走出廢堡。
太陽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。草原上一片金黃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草浪起伏。遠(yuǎn)處有羊群，白色的點，在移動。更遠(yuǎn)處有車，在土路上開，揚(yáng)起一片塵土。
他往東看。
地平線上，有一片陰影。不是山，不是云。是一片建筑。白色的，方方正正的，屋頂上有太陽能板。是另一個合作社?；蛘呤鞘裁磩e的東西。
他往那個方向走。
走了大概一個時辰，他看見了一個人。
人坐在路邊，背著一個包。包是帆布的，已經(jīng)磨破了。人很瘦，穿著灰色的衣服，頭發(fā)很長，遮住了臉。人低著頭，在看手里的東西。
魏無生走過去。
人抬起頭。
是個年輕男人。大概二十多歲，臉色蒼白，眼睛很大，但眼神是散的。他手里拿著一個手環(huán)。手環(huán)的屏幕是黑的，但他還在看。像在等什么。
魏無生停下來。
年輕男人看了他一眼，然后又低下頭，繼續(xù)看手環(huán)。他的嘴唇在動，像在念什么。但沒有聲音。
魏無生說：“你在等什么。”
年輕男人沒抬頭。他說：“等通知?！?br>“什么通知?！?br>“加班通知。”
魏無生看了看天。太陽已經(jīng)很高了。他說：“現(xiàn)在是白天。”
“白天也有加班。”年輕男人說，“緊急任務(wù)。隨時可能有?！?br>“你在這里等多久了?！?br>“兩天?！?br>年輕男人終于抬起頭。他的眼睛很紅，像很久沒睡了。他說：“你是新來的？”
魏無生沒說話。
年輕男人笑了笑。笑得很勉強(qiáng)，嘴角扯了一下，又落下去。他說：“新來的都這樣。不知道規(guī)矩。我告訴你，在這里，等通知就是工作。不等，就沒有信用點。沒有信用點，就沒有能量供應(yīng)。沒有能量供應(yīng)，氣海就會鎖死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氣海鎖死，人就廢了?！?br>魏無生說：“你是什么修為。”
“煉氣三層。”年輕男人說，“欠了二十年的債。還了八年，還有十二年。還完之前，不能離開合作社。離開就是違約，違約就要賠錢。賠不起，氣海就會被強(qiáng)制回收。”
他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語氣很平。像在念一份說明書。
魏無生說：“鐵木真在哪里?！?br>年輕男人愣了一下。他眨了眨眼，像在回憶。然后他說：“鐵木真？那個**人？”
“對。”
“他不在合作社?！蹦贻p男人說，“他去了長生天能源。聽說當(dāng)了首席供奉。工資很高，信用評分九百多。但他也不自由?！?br>“為什么。”
“合同?！蹦贻p男人說，“他簽了終身合同。不能辭職，不能離開，不能做任何損害公司利益的事。否則，氣海會被回收?！?br>他頓了頓，又說：“在這個時代，沒有人自由。修士不自由，凡人不自由，連鐵木真也不自由?！?br>魏無生沒說話。
年輕男人低下頭，繼續(xù)看手環(huán)。屏幕還是黑的。但他還在看。像在等一個奇跡。
魏無生繼續(xù)往東走。
走了幾步，他回頭看了一眼。年輕男人還坐在那里，背對著他，低著頭。像一尊石像。
魏無生轉(zhuǎn)回頭。
手腕上的印痕還在發(fā)燙。熱得均勻，熱得持續(xù)。氣海里的阻力還在。像一塊石頭，沉在井底。
但他沒有停下來。他繼續(xù)往東走。鐵木真去了長生天能源。鐵木真簽了終身合同。鐵木真也不自由。
但鐵木真還活著。
魏無生想知道，一個和他同時代的人，在這個時代是怎么活下來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