點漏掉。反抗的力道越來越微弱,眼神里的銳利被一種更深沉的、木然的灰敗取代。她開始接受我的喂食,不再試圖扭頭躲避。我給她擦拭身體時,她閉上眼睛,睫毛微微顫抖,像兩片秋風中殘破的蝶翼。有時,她會長時間地盯著天花板某處,眼神空洞。
一種怪異的平靜籠罩下來。她變得越來越“聽話”,我說該吃藥了,她就張嘴。我說翻翻身吧,她就微弱地配合。她甚至開始在我靠近時,露出一種極其細微的、近乎依賴的瑟縮。不是親近,而是一種認清現實后,弱者對掌控者的本能順從。
第七天下午,陽光很好,我把她的床搖起一點,給她讀報紙上無關緊要的新聞。主治醫(yī)生把我叫到辦公室外走廊。
“你婆婆的病情,總體穩(wěn)定。” 醫(yī)生推了推眼鏡,翻著手里的病歷夾,語氣有些斟酌,“但是,有幾項血液指標……波動不太規(guī)律?!?他抬起眼,目光透過鏡片,平靜地看著我,“當然,可能是腦梗后的應激反應,個體差異。不過,作為家屬,還是要多留意。你平時給她吃的營養(yǎng)劑、保健品之類的,都還在吃嗎?”
我心跳猛地一頓,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,血液似乎都凝固了半秒。但臉上肌肉早已形成條件反射般的控制。我微微睜大眼睛,露出恰到好處的茫然和一絲緊張:“營養(yǎng)劑?一直在吃啊,都是正規(guī)藥店買的,醫(yī)生推薦的牌子。是……有什么問題嗎?” 我語氣急促了些,“會不會是那些藥引起的?我要不要都停了?”
醫(yī)生觀察著我的表情,幾秒鐘后,垂下眼看著病歷,語氣緩和了些:“哦,別緊張。我只是例行問問。指標有波動也正常,繼續(xù)觀察吧。那些保健品,既然是大品牌的,應該沒問題,按說明吃就行?!?br>“好的,謝謝醫(yī)生,我會注意的?!?我連連點頭,手指在身側悄悄蜷縮,又松開。離開醫(yī)生辦公室,走廊的消毒水氣味似乎更濃了。我慢慢走回病房,步伐平穩(wěn)。推開病房門時,臉上已經重新掛上了那副溫順的、略帶憂慮的表情。婆婆正望著窗外,聽到聲音,眼珠遲緩地轉過來,看向我。那眼神混濁不清,我分辨不出里面是否有一絲懷疑。
4
婆婆出院那天,是個陰天。云層低垂,空氣粘稠悶熱。她坐在輪椅上,被我推著,周偉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跟在后面。她身上那股懾人的氣勢消失了,像一只被抽掉了骨頭的、皺巴巴的皮囊,裹在寬大的外套里。上車時,她甚至對我伸過來攙扶的手,輕微地、幾不可察地縮了一下,然后才任由我握住她枯瘦的手臂。那只手,冰涼,微微顫抖。
家里的擺設一切照舊,但空氣變了。以前是繃緊的弦,現在則是凝固的膠質,沉悶,滯重。婆婆大多數時間縮在客廳那張她慣常坐的沙發(fā)里,蓋著毯子,眼神空茫地望著電視——聲音開得很小,幾乎聽不見。她不再挑剔飯菜的咸淡,不再指揮我做這做那,甚至在我詢問她意見時,會愣一下,然后低聲說:“你看著辦吧。”
反常的平靜。平靜得讓我心里那根弦越繃越緊。
直到那天晚飯后,周偉在書房加班。我收拾完廚房,正在擦料理臺,婆婆自己推著輪椅挪到了廚房門口。她手里緊緊攥著什么東西。
精彩片段
小說叫做《病房里的觀音怎么擺放》是十一Ellena的小說。內容精選:婆婆又在凌晨三點敲響我的房門,聲音像生銹的鐵片刮著耳膜:“小琴,我渴了,要喝你溫的蜂蜜水?!蔽页嗄_起身,在25度的恒溫空調房里,用45度的水,兌了恰好一勺的槐花蜜。這套流程,五年來我已重復了三千八百七十二次。她接過杯子,渾濁的眼睛盯著我,像在欣賞一件馴服的家畜。我垂下眼,溫順地說:“媽,小心燙。”——她不知道,這是她最后三個月,能這樣使喚我了。1清晨六點的光,是摻了灰的魚肚白,從廚房百葉窗的縫隙里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