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速之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天還沒完全亮透。東邊山頭露出一線魚肚白，將雪霧染成了淡淡的藕荷色。她端著藥碗穿過回廊，廊下的風(fēng)裹著松針的清氣撲在臉上，帶著清晨特有的凜冽寒意。。。除了身上那些看得見的外傷，他的內(nèi)腑也有嚴重的震傷，肋骨斷了三根，脊背上有一道被烈火灼過的痕跡，燒焦的皮肉翻在外面，她用銀刀一點一點地剔除腐肉，再敷上生肌散。整個過程他都沒有醒，只是偶爾在劇痛中皺一下眉，喉嚨里發(fā)出含糊的悶哼。。，如果真的失散多年后重逢，兩人之間會形成一種無形的牽引。她昨夜在他床邊守了整整兩個時辰，用自己的心脈替他穩(wěn)住那快要斷掉的另一頭。那種感覺很奇怪，像是有一根看不見的線從她的心臟里伸出去，鉆進他的胸膛，把他的心脈和自己的纏在一起。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心跳——很慢，很弱，像一只被困在籠子里的鳥，翅膀已經(jīng)折斷了，卻還在拼命地撲騰。，但做不到。，一旦她撤走自己的心脈牽引，他的心臟恐怕會立刻停跳。。雙生心脈雖然是成對出現(xiàn)的，但并不意味著兩個人的心脈強度相同。她的那條心脈這些年來一直在緩慢地損耗，原本以為是因為自己的體質(zhì)問題，現(xiàn)在才明白——是那個人在不斷地消耗她的生命力。，一直在透支她們之間共享的這條心脈。。，加快腳步朝正堂走去。，自從那次墜崖之后，師父的腿就廢了，大部分時間都只能躺著，偶爾被師兄抱到院子里曬曬太陽。沈渡音每天早晚各送一次藥，風(fēng)雨無阻。，里面彌漫著一股苦藥味。，膝蓋上搭著一張灰鼠皮褥子。他已經(jīng)六十多歲了，但看上去比實際年齡老得多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臉上溝壑縱橫，只有一雙眼睛還保持著年輕時的銳利與清明。
“師父?！鄙蚨梢魧⑺幫敕诺介竭叺男咨希缓蠊蛳聛硇卸Y。
柳正淵點了點頭，目光從她臉上掠過，然后在藥碗上停了一瞬。他沒有急著喝藥，而是開口問道：“昨夜山上來了生人？”
沈渡音心中一凜。師父雖然癱瘓在床，但鶴山上的一草一木都在他的感知之中。她也不隱瞞，將昨夜在松林里發(fā)現(xiàn)那個受傷男子的事一五一十地說了，唯獨隱瞞了雙生心脈的事。
不是她想瞞，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。
她需要先和師兄商量。
柳正淵聽完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端起藥碗一飲而盡。藥汁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來，他隨手用袖子擦了一下，動作粗獷得像一個鄉(xiāng)野村夫，看不出半點醫(yī)仙的風(fēng)范。
“心脈俱損還能撐到咱們鶴山來，這人倒是有幾分造化?！彼麑⒖胀敕畔拢粗蚨梢?，“你要救他？”
“弟子不敢見死不救。”
柳正淵嗤笑一聲：“醫(yī)者仁心？你師兄當年撿了條野狗回來你也是這么說的。結(jié)果呢？那條狗把你藥圃里的靈芝啃了一半?！?br>沈渡音垂下眼簾：“那條狗后來替弟子擋了一條毒蛇?！?br>柳正淵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最后還是咽了回去。他擺了擺手：“去吧去吧，救得了就救，救不了也別強求。你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，別為了一個不相干的人把自己折騰壞了?！?br>沈渡音叩首告退。
她走出暖閣時，正好看見沈渡衡從藥房那邊過來，手里提著一個粗陶罐，罐口冒著熱氣。他看見她，腳步頓了一下，然后轉(zhuǎn)身朝東邊的小偏廳走去。
沈渡音跟了上去。
偏廳很小，只有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。桌上擺著一盞油燈，燈光昏黃，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粗糙的土墻上。沈渡衡將陶罐放在桌上，給自己倒了一碗熱水，然后推到沈渡音面前。
“他醒了?！彼f。
沈渡音不意外。她用了一整夜的心脈牽引，加上那些**的湯藥，如果還不能把他從鬼門關(guān)拉回來，那鶴山醫(yī)仙的名號也就該摘了。
“他問了什么？”
“問這里是哪里，誰救了他?！鄙蚨珊舛似鹜牒攘艘豢谒?，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一件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，“我告訴他這里是鶴山，我和師妹采藥時發(fā)現(xiàn)了他。他道了謝，然后就再沒說過話?！?br>沈渡音摩挲著碗沿，指尖感受著粗陶的質(zhì)地：“師兄覺得他不對勁?！?br>不是疑問，是陳述。
沈渡衡放下碗，看著她的眼睛：“他身上有刀傷、箭傷、灼傷、摔傷，至少有七種不同的兵器留下的痕跡。能從這么多追殺中逃出來的人，要么武功極高，要么身份極特殊。但他的脈象你我都探過了，他內(nèi)功深厚不假，卻遠沒有到能逃過這種圍殺的程度?！?br>“所以是身份特殊?！鄙蚨梢粽f。
“嗯?！鄙蚨珊忸D了頓，“他身上那塊玉佩你看了嗎？”
沈渡音搖了搖頭。昨夜她只顧著給他包扎傷口，根本沒注意他身上有什么玉佩。
沈渡衡從袖中取出一樣?xùn)|西，放在桌上。
那是一塊玉。白玉，質(zhì)地上乘，通體溫潤無瑕，雕的是一只振翅欲飛的鶴。鶴的眼睛是一顆極小的紅寶石，在油燈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。這塊玉的背面刻著兩個字，字跡剛勁有力，像是用刀一筆一筆刻上去的。
沈渡音湊近看，認出那兩個字。
“顧……淵？”
“顧淵?！鄙蚨珊庵貜?fù)了一遍這個名字，停頓了很久，“北淵戰(zhàn)神，顧淵?！?br>偏廳里安靜了。
油燈的火焰跳了一下，將沈渡衡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。沈渡音的手指還放在那塊玉佩上，指尖傳來的觸感溫潤細膩，但她覺得那溫度在一點一點地變涼。
北淵戰(zhàn)神顧淵。
她怎么可能不知道這個名字。十三年前，天下大亂，前朝覆滅，當今圣上在北淵起兵，顧淵便是他麾下第一猛將。那場戰(zhàn)爭中，顧淵的鐵騎踏遍了半個中原，無數(shù)城池在他的刀下化為焦土。也是在那場戰(zhàn)爭里，她的家族——前朝沈氏皇族，被顧淵親手屠滅。
滿門三百七十二口，無一幸免。
那年她五歲，被一個老仆藏在枯井里，聽著頭頂傳來的慘叫聲和馬蹄聲，把嘴唇咬出了血，卻不敢發(fā)出一點聲音。
后來老仆帶她逃到了鶴山，路上老仆也死了。她在山門口昏倒，被師父撿了回去，從此世上再無沈氏公主，只有鶴山醫(yī)仙的小徒弟沈渡音。
她以為自己早就不在意那些事了。
可是此刻，看著桌上那塊刻著“顧淵”二字的玉佩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手指在發(fā)抖。
不是因為害怕，也不是因為憤怒。
是一種她說不清楚的情緒。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胸腔里破土而出，帶著尖銳的刺，一點一點地往上鉆。
“師妹?！鄙蚨珊獾穆曇艉茌p，輕得像怕驚動什么，“這塊玉佩是在那人貼身衣物里找到的，縫在內(nèi)襯中，不是尋常佩戴之物。要么，這人與顧淵有極深的關(guān)系。要么……”
“要么他就是顧淵?！鄙蚨梢籼嫠f完了后半句。
沈渡衡沒有接話。
鶴山的晨鐘又響了一聲，從遠處傳來，悠長而蒼涼。窗外的天光已經(jīng)亮了，雪霧散去了大半，能看見對面山頭上積著厚厚的雪，像一頂白色的**。
沈渡音將那塊玉佩推回沈渡衡面前，站起身來。
“不管他是誰，”她說，“先把人救活再說?！?br>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，沒有回頭。
“等他醒了，他自己會說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