跪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最后沒回。不是不想回，是不知道怎么回。我活了十五年，手機里存的號碼一只手數(shù)得過來，從來沒有女生給我發(fā)過短信，我甚至不知道該用什么樣的語氣回復才算正常。，我比平時早了二十分鐘出門。騎著那輛破自行車穿過老街的時候，我看見我爸已經(jīng)把修車鋪的卷簾門拉開了，正在往門口擺千斤頂和工具箱。他看見我，沖我擺了擺手，我也朝他擺了擺手，沒停。。在我們家，所有的交流都是用這種沉默的方式完成的。我爸不愛說話，我也不知道該跟他說什么，我們之間的默契就是不問、不說、不添麻煩。，枝葉遮天蔽日的，把校門遮出一**陰涼。我到的時候還早，校門口稀稀拉拉沒幾個人，賣早點的小販正把最后一鍋煎餅果子翻著個兒。。，背著那個深藍色的書包，白色校服的袖口挽到了小臂，露出一截曬成小麥色的皮膚。她手里拎著一個保溫袋，粉色的，上面印著一只**兔子，跟她的氣質(zhì)完全不搭?！斑t到了三分鐘。”她看見我，抬起那塊舊式機械表看了一眼?！拔覜]答應(yīng)幾點來?！蔽艺f?！拔艺f讓你校門口等我，你沒回短信，我默認你答應(yīng)了?！彼驯卮f過來，“拿著?！?，沉甸甸的，隔著袋子都能感覺到里面的溫度，熱乎乎的?！白蛲砩衔覌屪龅?**，做多了?！辟Z俊逸說，語氣像在說一件很不重要的事，“早上我熱了一下，還熱乎，你趁早吃了?！?，又是做多了。。這種謊言太拙劣了，拙劣到拆穿它就成了一種冒犯?！爸x謝?！蔽艺f?！皠e謝我，謝我媽。”賈俊逸轉(zhuǎn)身就往校門里走，馬尾在晨風里晃了一下，“你要是謝我，下次我就不帶了?！?br>這句話的信息量有點大?！跋麓巍薄诎凳具€會有下次。
我跟在她后面進了教學樓，上樓的時候她走得很慢，像是在等我跟上。樓梯間里光線昏暗，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，我踩在她的影子上，忽然覺得這個早晨和平常不太一樣。
推開教室門的時候，嚴猴已經(jīng)到了。
他坐在座位上，翹著二郎腿，正拿著一個肉夾饃往嘴里塞，嘴角沾著芝麻和油光?？匆娢液唾Z俊逸一前一后走進來，他的咀嚼動作停了一下，肉夾饃懸在半空中。
他的目光在我手里的保溫袋上停了一秒，然后又移到賈俊逸臉上，最后落回到我身上。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——他在計算，在衡量，在決定要不要發(fā)作。
我在心里嘆了口氣。保溫袋是個好東西，但太扎眼了。在這個所有人都用塑料袋裝早餐的破學校里，一個粉色的**保溫袋，簡直就是一個行走的靶子。
賈俊逸走到座位上坐下來，轉(zhuǎn)身看了一眼還站著的我：“坐啊，愣著干嘛？”
我坐下來，把保溫袋塞進桌肚里，用書包擋在前面。保溫袋的熱氣透過布料往我腿上烘，暖洋洋的，可我心里一點也不暖。我知道嚴猴的眼睛一直盯著這邊，像蛇盯著青蛙，那種被盯住的感覺讓人后背發(fā)麻。
果然，早自習結(jié)束后，嚴猴沒有直接找我麻煩。他走到走廊上，跟王志、趙磊幾個人湊在一起抽煙，邊抽邊往教室里面看。我看不清他的表情，但能看到他的手勢——他在比劃，在跟那幾個人說些什么。
王志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，目光里帶著一種看戲的意味，然后吐了一口煙，笑著搖了搖頭。
他們在商量什么，我不用聽都知道，無非是怎么整我，在哪兒整我，什么時候整我。
課本攤在桌上，我一個字都沒看進去。我在想一個問題：我能怎么辦？告訴賈俊逸，讓她替我出頭？讓一個女生替我擋槍？那我還是個男人嗎？就算我是個沒用的軟腳蝦，至少還有最后一點連我都不確定還存不存在的尊嚴，我不能連這個都丟了。
賈俊逸轉(zhuǎn)過身來，看見我桌上的課本沒翻頁，皺了皺眉：“你有心事？”
“沒有?！蔽艺f。
“你撒謊的時候右眼皮會跳?！彼f。
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右眼皮。
她笑了，笑得不大，但很真：“騙你的。”
“……”
“李俊博，你這個人真的很好騙。”賈俊逸轉(zhuǎn)回去之前丟下一句話，“你這種人，在電視劇里活不過兩集?！?br>我沒反駁，因為她說得對。
第二節(jié)課課間，賈俊逸被周老師叫去辦公室填轉(zhuǎn)學的表格，教室里只剩下我一個人的時候，嚴猴過來了。他沒廢話，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，拍在我桌上。
是一張欠條。上面寫著：李俊博欠嚴浩***三百元整，于2008年9月30日前還清。
下面留了日期和簽名的位置。
“簽字?！眹篮镎f，聲音不大，但很硬。
我抬頭看他。他沒笑，臉上的表情很認真，像是動真格的了。
三百塊。他昨天才從我這里拿走五十，今天就要三百。三百塊是我媽擺一個禮拜地攤的收入，是我爸修三條輪胎才能掙到的錢。
“我沒欠你錢?！蔽艺f。
“現(xiàn)在沒欠，簽了就欠了。”嚴猴把一支圓珠筆戳在我面前，“別廢話，簽不簽？”
走廊上有幾個其他班的學生經(jīng)過，探頭往里面看了一眼，又匆匆走過去了。教室里就剩下我們兩個，光線從窗戶照進來，照在嚴猴的半邊臉上，把他臉上那些細碎的青春痘照得一清二楚。
“不簽。”我說。
這兩個字說出口的時候，我自己都愣了一下。三年的初中生涯，我對嚴猴說的最多的話是“嗯”、“哦”、“好”，從來沒有說過“不”字。
嚴猴也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不是之前那種欠揍的笑，是一種讓人心里發(fā)毛的笑，像是沒想到我會這么回答，又像是等這個回答等了很久。
“行?！彼亚窏l撕了，碎紙片落在我桌上，“不簽也行，那就換個方式?！?br>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樣東西，放在桌上。
是一根煙。紅塔山，沒拆封的。
“放學別走?！眹篮镎f，“操場后面那排老廁所，我在那兒等你。你敢不來，明天我就讓全校都知道，高二那個王胖子的腦袋是你砸的?！?br>我的心猛地一沉。
王胖子。高二的**，外號王胖子，上周五放學后在校門口被人用磚頭拍了后腦勺，縫了七針，到現(xiàn)在還在醫(yī)院躺著。保衛(wèi)科查了一個星期沒查出是誰干的，說是等***來查。
跟我有什么關(guān)系？我連王胖子長什么樣都不知道。
“你看我干什么？”嚴猴把那根紅塔山叼在嘴里，“我說是你砸的，你就是你砸的。你覺得保衛(wèi)科是信我這個本地人，還是信你這個外來戶？”
他不是五華鎮(zhèn)本地人，但**是五華鎮(zhèn)婦聯(lián)的，他舅是***的聯(lián)防隊員。在這個巴掌大的地方，他說的話比我的話有分量得多。
嚴猴走了之后，我把桌上的碎紙片攏到一起，丟進了垃圾桶。然后我趴在桌上，把臉埋在胳膊里。
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砰砰砰的，像有人在我胸腔里擂鼓。
怎么辦？
腦子里全是這個聲音，像回聲一樣來來回回地撞。
我爬起來，拿出手機，翻到昨天那個陌生號碼，想了很久，打了一行字：賈俊逸，放學你直接走，別等我了。
發(fā)出去之后，我又后悔了。這條短信除了讓她擔心之外，沒有任何意義。我想撤回，可諾基亞的直板機沒有這個功能。
手機很快震了一下。
她的回復只有四個字：我知道了。
這四個字讓我更慌了。她知道什么了？知道我放學要被堵？知道我要挨打？還是知道別的什么？
我正盯著這四個字發(fā)呆的時候，手機又震了一下。
又是一條短信，同一個號碼，四個字：別擔心。
別擔心。她讓我別擔心。
我攥著手機，忽然覺得眼眶有點發(fā)酸。不是因為害怕，是因為這世上第一次有人跟我說“別擔心”這三個字，而且說得那么輕描淡寫，好像我遇到的根本就不是什么大事。
可是她不知道，對我來說，這真的是天大的事。
下午的課我一個字都沒聽進去。物理老師在上面講加速度，我在下面算嚴猴那一拳有多大的動量；英語老師在講定語從句，我在想廁所那個地方有多少種逃跑的路線。
最后一節(jié)課是體育課，體育老師姓馬，五大三粗的，據(jù)說以前是體校練摔跤的。他讓全班在操場上跑了兩圈，然后自由活動。男生們?nèi)ゴ蚧@球，女生們坐在看臺上聊天。
賈俊逸在看臺上跟幾個女生說話，偶爾朝我這邊看一眼。我假裝沒看見她的目光，一個人走到操場角落的單杠下面，雙手吊在上面，想練練臂力。
吊了三秒鐘，手一滑，摔了下來。手掌蹭在煤渣跑道上，**辣地疼，蹭破了一層皮，滲出血珠子。
***廢物。
我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，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血，靠坐在單杠的柱子下面，看著操場上奔跑打鬧的同學們，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。
放學鈴響的時候，我故意磨蹭了很久。一個一個地收拾東西，把課本從書包里拿出來又放進去，反復了三次。教室里的同學陸續(xù)走了，嚴猴走的時候經(jīng)過我身邊，沒說話，只是用下巴朝門外努了努，意思是：快點。
賈俊逸走的時候也沒說話。她從座位上站起來，背好書包，看了我一眼，然后走出了教室。那一眼很平，沒有什么特別的情緒，但我總覺得那一眼里藏著什么東西。
教室里只剩我一個人了。
我把保溫袋從桌肚里拿出來，打開看了看。***還在，保溫效果不錯，油亮的肉塊上凝著一層薄薄的油脂，散發(fā)著八角桂皮的香味。我用塑料袋包了兩塊塞進口袋里，然后把保溫袋塞回桌肚。
不能浪費。萬一今天被打得走不了路，這兩塊肉至少能頂一會兒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站起來，走出了教室。
教學樓里已經(jīng)空了，走廊上只有夕陽的光，橘**的，把整個走廊染成了舊照片的顏色。我一步一步地走下樓梯，腳步在空蕩蕩的樓道里回響，像一個走向刑場的囚犯。
操場后面有一排老廁所，是八十年代建的，幾年前新廁所蓋好之后這排老廁所就廢棄了。墻皮剝落，屋頂長滿了草，門板缺了一半，里面堆著些破桌椅和體育器材。這里是五鎮(zhèn)中學最偏僻的角落，也是最適合“辦事”的地方。
我走得極慢，但再慢的路也有走完的時候。
老廁所前面站著四個人。
嚴猴，王志，趙磊，還有一個我不認識的，穿著五中的校服，但個頭比嚴猴還高半頭，留著寸頭，臉上的橫肉一看就是經(jīng)常打架的那種。他靠在那棵歪脖子槐樹上，雙手插兜，嘴里叼著煙，一副百無聊賴的樣子。
這個陣仗比我預想的還要大。四個人，而且那個不認識的顯然是個狠角色。
“來了？”嚴猴從我走過來的時候就一直盯著我，嘴角掛著他標志性的歪笑，“我以為你會跑呢。”
“跑得了今天跑不了明天?！蔽艺f。
嚴猴挑了挑眉，像是沒想到我會說這種話。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然后對那個不認識的寸頭說：“彪哥，這就是我跟你說的那個李俊博。你看這慫樣，是不是很好玩？”
彪哥。我腦子里閃過一個名字——張彪。昨天在廁所過道幫我說話的那個高個子，好像就是這個張彪？不對，昨天幫我說話的那個叫張彪，眼前這個寸頭也叫彪哥，是同一個人嗎？
那個寸頭從樹下走出來，走近了幾步，瞇著眼睛看了我一眼。他個子確實高，一米八往上，肩膀?qū)挼孟駫炝艘录堋Ｋ樕蠜]什么表情，但那雙眼睛很亮，像兩顆釘子，看人的時候恨不得把人釘在原地。
“就是他？”寸頭轉(zhuǎn)頭問嚴猴。
“就是他?！眹篮镎f，“就這慫包，昨天還敢跟我頂嘴?！?br>寸頭把煙頭彈出去，煙頭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，落在地上濺起一小撮火星。他走到我面前，居高臨下地看著我，忽然伸出手，拿走了我的黑框眼鏡。
我眼前的世界又模糊了。
他把我的眼鏡舉到眼前看了看，然后慢慢地、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握在掌心里。
“眼鏡不錯。”他說，“但你不戴眼鏡是不是也一樣？”
他握緊拳頭，我聽見眼鏡碎裂的聲音——咔嚓咔嚓的，像踩碎秋天的落葉。
我的心也跟著那聲音一起碎了。那副眼鏡配下來花了三百多塊錢，是我媽在眼鏡店跟人家磨了半天的價，最后咬咬牙才給我配的。
眼鏡的碎片從他指縫間落下來，在夕陽里閃著細碎的光。他把手翻開，掌心里只剩下一團扭曲的鏡框和幾片碎玻璃。
“現(xiàn)在，跪下?！贝珙^說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但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，像一把生銹但很重的大刀，掄起來就讓人想躲。
我站在原地，沒動。
寸頭瞇了一下眼睛，嘴角微微動了一下，像是在確認什么。
嚴猴在旁邊笑了：“彪哥讓你跪下，你聾了？”
我還是沒動。
不是因為我硬氣。是因為我在想一件事——賈俊逸說的那句話：有些人不是你能忍過去的。我忍了三年，從初中忍到高中，忍到眼鏡碎了一地，忍到要跪在四個人的面前。
再忍下去，我還能剩下什么？
寸頭打量著我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跟他粗獷的長相不太搭，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意味。
“有點意思?！彼f，“你叫李俊博？”
“嗯。”
“五鎮(zhèn)中學三年二班的？”
“高一三班?！蔽艺f。
寸頭搖了搖頭：“我問的是初中?！?br>我愣了一下。他查過我？
“初中也在五鎮(zhèn)上的？”寸頭追問。
“嗯?！?br>“三年二班？”
“嗯。”
寸頭忽然收起了笑容，看我的眼神變了，從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變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打量一個謎題。
“嚴猴，”寸頭轉(zhuǎn)過頭去，“你說他在初中被人欺負了三年？”
“對，出了名的軟腳蝦，誰都能踩兩腳的那種?！眹篮镎f。
寸頭又轉(zhuǎn)回來看著我，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出了一句讓我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的話。
“被人欺負了三年還沒轉(zhuǎn)學，還沒輟學，還沒**?！彼D了頓，“你知道這說明什么嗎？”
我看著他那張模糊的臉，沒有說話。
“說明你這人臉皮夠厚。”寸頭說，“也說明你的韌勁夠足。”
我分不清他是在夸我還是在損我。
“行了，今天這事就這么算了?！贝珙^忽然拍了拍手，像拍掉手上的灰，“嚴猴，你跟我走?！?br>嚴猴急了：“彪哥，咱不是說好了——”
“我說走就走?！贝珙^的聲音陡然沉下去，像一盆冷水澆在嚴猴頭上。
嚴猴張了張嘴，最后什么都沒說，只是狠狠地瞪了我一眼，那眼神里的恨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水。
寸頭走到我面前，把那副碎掉的眼鏡塞回到我手里。碎片扎了一下我的掌心，很疼。
“李俊博，”他說，聲音很輕，只有我能聽見，“我叫徐虎。不是張彪，張彪是我兄弟。我今天來就是想看看，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?！?br>“你跟嚴猴說了什么，讓他叫你來的？”
“他說你欠他錢，不還，還嘴硬。”徐虎說，“但我剛才看你那眼神，不像那種欠錢不還的人。你眼神里有種東西，說不上來，跟我見過的那些慫包不太一樣?！?br>他說完轉(zhuǎn)身走了，嚴猴、王志、趙磊跟在他后面，四個人沿著操場邊的小路走遠了，背影在夕陽里拉出四道長長的影子。
我站在原地，手里握著那副破碎的眼鏡，站了很久。
夕陽沉下去一半的時候，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兩塊用塑料袋包著的***，就著傍晚的風，一口一口地吃完了。肉已經(jīng)涼了，但味道還在，咸香咸香的，帶著一絲甜。
我嚼著肉，忽然想笑。
一整個保溫袋的***我沒敢?guī)С鰜?，怕被人看見又惹麻煩。結(jié)果最后還是只吃了兩塊，還是涼的。
賈俊逸要是知道**做的***被我這樣糟蹋，不知道會不會生氣。
我在褲子上擦了擦油膩的手指，把那副破碎的眼鏡裝進口袋，然后沿著操場邊的煤渣路往回走。路燈還沒亮，校園里灰蒙蒙的，我踩著自己的影子，影子又長又細，被夕陽拉得像一根隨時會斷的線。
走到教學樓拐角的時候，我差點撞上一個人。
賈俊逸。
她站在拐角處的陰影里，看不清表情，但我知道她看到了。她一定看到了我從操場后面走出來的樣子，看到我手里攥著的碎眼鏡，看到我褲子上蹭的煤渣和灰。
“你怎么還沒走？”我問。
“等你?！彼f。
“等我干嘛？”
“怕你死了。”
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，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。但“死了”這兩個字像一把刀，扎在我胸口，讓我忽然覺得鼻子很酸。
我站在那里，看著她模糊的輪廓——沒了眼鏡，我看什么東西都是模糊的，瞇著眼睛才能勉強看清輪廓。賈俊逸的輪廓站在夕陽的余暉里，馬尾被晚風吹得微微晃動。
“我看不清你的臉了?！蔽艺f。
“沒關(guān)系?！彼f，“我看得清你的就行?！?br>她走過來，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，力氣不大，但很穩(wěn)。她的手指很長，指甲修得整整齊齊，那只手搭在我肩上的感覺，像一根釘子，把我釘在了原地。
“走吧?！彼f，“我送你回去?！?br>“不用——”
“別廢話?！彼驍嗔宋?，“你家住哪兒？”
我說了地址。她沒說話，轉(zhuǎn)身往校門口走，我跟在她后面，保持著一米左右的距離。走出校門的時候，天已經(jīng)快黑了，街上的路燈亮起來，把她的影子投在我前面的地上。
我踩著她的影子往前走，腦子里亂糟糟的，想著今天發(fā)生的一切，想著嚴猴的欠條，想著碎掉的眼鏡，想著那個叫徐虎的寸頭說的那些話。
“被人欺負了三年還沒轉(zhuǎn)學，還沒輟學，還沒**，說明你這人的韌勁夠足?！?br>韌勁。這個詞我第一次聽到有人用在身上。
“李俊博?！辟Z俊逸忽然停下來，轉(zhuǎn)過身看著我，路燈的光落在她臉上，把她的五官鍍上一層暖暖的**。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沒跪?！彼f。
“嗯?！?br>“你也沒跑?！?br>“……嗯?！?br>“所以你這個人，沒你自己想的那么沒用?！?br>我看著她的臉，在路燈的光線下，她的眼睛亮亮的，像兩顆浸在水里的黑石子。
“賈俊逸。”我說。
“嗯？”
“謝謝你?！?br>她看了我兩秒，嘴角彎了一下：“別謝我，謝你自己?！?br>她轉(zhuǎn)過身繼續(xù)往前走，我跟在后面，腳步比來時輕了一些，但還是輕不到哪里去。
我知道，今天的事情沒有結(jié)束。嚴猴不會因為徐虎的一句話就不找我麻煩，徐虎也不會每次都來替我解圍。那個叫徐虎的寸頭，他說的那些話，他看我的那個眼神，都讓我覺得不安——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暗處醞釀，而我是它的一部分，但我還不知道它是什么。
至于那副碎掉的眼鏡，我回家跟我媽說是打球的時候摔碎了的。我媽嘆了口氣，沒說什么，第二天拿著鏡片去眼鏡店配了副新的，還是那家店，還是那個價格，三百二。
但我記住了一件事。
在那副眼鏡碎掉的那一刻，我想到的不是害怕，不是逃跑，甚至不是怎么跟家里交代。我想到的是——我不能再這樣了。
不是因為我忽然變勇敢了，是因為我發(fā)現(xiàn)了一個可怕的事實：在這個世界上，如果你一直跪著，別人就永遠看不見你的臉。
而我受夠了看不見臉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