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目光落在她的眉間?！霸趺催@樣看著我？”，聲音柔和得像春天湖面的漣漪。“我們成婚一年多，”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，“是否從未有過夫妻之實？”，在桌面轉(zhuǎn)了幾圈才停下。，臉上的笑意漸漸褪去，最后輕輕點了下頭。，她就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錯了什么。，卻分睡兩張床鋪，這件事她從未開口問過緣由。，腦海里浮現(xiàn)出成婚那晚的畫面?！蝗莘瘩g，更不容質(zhì)疑。，那個男人就盯上了她?！怀鰩啄辏@個溫婉的女子就會被迫走向絕路。，最后只剩死路一條。，這種感覺像蟲蟻啃噬心臟。
這些天相處下來，他看見的是一個說話輕聲細語、做事細致周到的女子，她連吩咐下人泡茶都要先問問對方冷不冷。
可要阻止那件事，憑現(xiàn)在的他，什么都做不到。
“大爺？”
她輕聲喚他。
賈蓉回過神來，嘴角扯出一個笑，起身走回自己的房間。
關(guān)上門，他坐在床邊支起額頭。
窗外傳來鳥雀的叫聲，遠處似乎有人在說話，但他聽不清說的是什么。
不僅她的事，還有這座府邸幾年后的命運——那是一場誰都無法逃脫的風暴。
如果他不想一切重復書上寫的軌跡，就得讓自己有改變局面的本錢。
最快爬上去的路，是上戰(zhàn)場掙軍功。
可他記得書里寫過“如今四海賓服，八方寧靜”
——四處都沒有戰(zhàn)火。
就算真有仗打，他覺得自己也不是那塊料。
他腦子里裝的都是些紙上談兵的東西，真到了刀劍相向的時候，估計就是去送命。
上輩子高考他比文科狀元只少三分，做文章說不定還有幾分把握。
十六歲才開始用功，總比什么都不做的好。
寧國府二門外的青石板**頭曬得發(fā)燙，賈蓉站在那里，喉嚨口還堵著方才賈珍砸過來的那番話。
太陽打西邊出來——這句譏諷在耳朵里轉(zhuǎn)了好幾圈，反倒是叫他胸口那團火燒得更旺了些。
七天前他在這具身體里睜開眼的時候，鼻尖先聞到的是藥湯的苦味，混著隔夜的檀香。
貼身伺候的丫頭端了銅盆進來，水光晃在帳頂上，他一動不動地盯著那片晃動的光，腦子里前世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進來又退下去。
前世他見過太多把命押在書本上的人，也見過太多連書本都摸不著的人。
可眼下這個身子，姓賈，光這一個字，就比旁人的十年寒窗還重。
賈府的家塾他是去看過的。
東邊角院里擺著幾張歪腿的桌子，先生念書像念經(jīng)，底下的孩子要么拿筆桿捅前桌的后背，要么趴在桌上流口水。
他站在窗外聽了半刻鐘，轉(zhuǎn)身就走了。
那種地方，待十年也熬不出個結(jié)果。
請先生要錢，更要賈珍點頭。
可他剛把“讀書”
兩個字吐出來，賈珍手里的茶盞就磕在了桌面上，茶水潑出來，順著桌沿往下淌。”你認得幾個字就敢跟老子談讀書？回去照照鏡子，看看你寫的字像不像雞爪子刨出來的?！?br>賈蓉沒有再開口。
他知道這種時候說再多都是往鐵板上潑水，不如讓這話自己冷下來。
他退出來的時候，廊下正有個老仆蹲在墻角打盹，影子拖在地上，一動不動的。
他原本就沒把指望全擱在賈珍身上。
真正能用的是榮國府那邊的人脈。
賈寶玉身邊養(yǎng)著幾個先生，單是給寶玉講書的就有兩三個，個個都是正經(jīng)請來的。
若是能跟著旁聽，不必另外花錢，也不必看賈珍的臉色。
關(guān)鍵是賈政那一關(guān)得過。
從寧國府出來，繞過兩條夾道，就到了榮國府側(cè)門。
守門的小廝認得他，一路小跑著進去通報。
賈蓉站在門洞里等著，指尖摸到袖口上繡的云紋，那針腳扎得密實，摸上去像一排小小的谷粒。
他想起前世老家院墻下種的南瓜藤，藤須伸到磚縫里，使勁往里鉆，非得找到能扎根的地方不可。
賈政的書房在東邊跨院里，門開著，里頭坐著五六個人，茶香和墨味混在一起。
賈蓉跨進門的時候，所有聲音都停了一瞬。
他規(guī)規(guī)矩矩作了個揖，叫了聲“太爺”
。
賈政放下手里的折扇，示意他到跟前來。
“蓉哥兒有事？”
賈政的聲音不重，卻帶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沉穩(wěn)。
賈蓉把來意說了一遍。
他說得盡量平淡，只說想讀書，請?zhí)珷敎试S他過來和寶玉一同聽課。
他還特意提到前些日子那場大病，說病中恍惚間夢見一個白胡子老者，伸手按住他的頭頂，說了一句話。
他說到這里頓了一下，目光掃過屋里幾人的臉，那些臉上的表情像是聽見一個啞巴突然唱起了戲。
“那老者說，”
賈蓉垂下眼皮，“你腹中無物，將來何以立足。
”
屋子里安靜了片刻。
賈政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，目光落在賈蓉臉上，像是在辨認這張臉上的認真是真是假。
窗外有鳥叫了兩聲，又停住了。
“你若是肯好好念，”
賈政終于開口，“倒也是你老子積了德?！?br>他沒有立刻答應(yīng)，也沒有拒絕，只是說讓賈蓉先來試幾日，看看心性定不定得住。
賈蓉低頭應(yīng)了。
他出門的時候，書房里那幾個清客已經(jīng)開始交頭接耳，聲音壓得很低，像是怕驚著什么。
他沒有回頭去看，腳步踩在回廊的木板上，一步一步，結(jié)結(jié)實實。
走出去十來步，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這只手還年輕，骨節(jié)還沒長硬，握筆的力道還練得出來。
他把手握緊，又松開，指尖的骨節(jié)發(fā)出一聲細微的脆響。
那天從混沌里睜開眼，聽見有人說了話。
那聲音不算響，卻像從很遠的地方刮過來的一陣風，猛地撞進耳朵里?！卑V兒，怎么跑到這里來了——你這樣一味貪圖安逸，可曉得日子一眨眼就沒了蹤影，老了再后悔都來不及。
回去吧，好好捧著書本?！?br>話一落地，我便醒了。
身上那股子沉重的酸軟勁像退潮一樣散干凈，翻了個身就能坐起來。
奇怪的是，很多從前的事卻像被水泡過的紙，拎起來只剩些模糊的碎片，怎么也想不真切。
賈蓉把這段夢說完，屋里幾個人的目光像商量好似的，一齊凝住了。
這樣的奇事，誰也沒聽過。
但要說賈蓉是胡編——他們倒不這么覺得。
原因也簡單，一來他前些日子病得起不來床的事瞞不住人，二來就憑他往日的底子，哪能隨口吐出“*******，一遇風云便化龍”
這樣一句話。
幾個人的嘴角動了動，誰都沒出聲，只在心里把這兩句翻來覆去地咀嚼，再看向賈蓉時，那眼神里便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。
這人這一病，怕是撞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造化。
賈蓉把這一切看在眼里，心里明白，這路算是鋪開了一半。
安靜了片刻，賈政的聲音響了起來：“蓉哥兒，你有心向?qū)W，我知道了。
我這里自然不會攔你。
只是寶玉他們?nèi)缃襁€在啟蒙，進度上恐怕跟你不大匹配?！?br>賈蓉聽了這話，心里反倒想笑。
原來那個賈蓉肚子里有多少墨水，在座的誰會不清楚？哪來的什么進度。
他定了定神，把話說得又軟又誠：“不怕太爺和各位相公笑話，我當年雖然也正經(jīng)讀過幾年書，實在是做樣子給人看的。
如今忘得一干二凈，恐怕連寶玉都比不上。
我原想求父親替我請一位先生，可從前那副不成器的樣子，父親已經(jīng)對我死了心，哪里還肯信我會改。
這才硬著頭皮求到太爺面前，只要太爺看在我是真心求學的份上，成全我這一回。”
話說到這個份上，賈政心里那點遲疑也就散了。
他這輩子最喜歡的就是肯讀書的人，見賈蓉話說得懇切，眼眶里隱隱還汪著一層光，便點了點頭，擺出一副長者的口氣道：“既這樣，你便跟著寶玉他們一塊兒去聽講吧。
只是望你記住今日的話，莫再回到從前那副模樣去?！?br>賈蓉點頭應(yīng)下，心里一聲輕響——頭一步，算是踩穩(wěn)了。
從那間書房退出來，便有人引著他穿過回廊，往一處偏院走。
院子不大，推開門的瞬間，便聽見里面有讀書聲，低低的，像隔了一層薄紗。
一個戴儒巾的男人站在書案旁，三十來歲，瘦長臉，手里捏著一卷書，正徐徐地說著什么。
底下坐著三個孩子，年歲都不大，瞧著最長的那個約莫七八歲，最小的不過四五歲光景。
雖然沒看到正臉，賈蓉心里已經(jīng)有了數(shù)：最多話的那個該是寶玉，坐得最端正的必是賈蘭，至于中間那個扭來扭去的，自然是賈環(huán)。
帶路的人偏頭朝他指了指那個戴儒巾的先生，低聲說道：“那位便是在府上待了一年有余的嚴舉人了，二爺和幾位小爺?shù)墓φn都歸他管?！?br>賈蓉剛踏入書房門檻，就見那位嚴先生側(cè)身與先一步進來的人低語了幾句。
那人手指朝他的方向一抬，嚴述目光隨即掃過來，眉心擠出一道淺溝，嘴唇動了動終究沒發(fā)出聲響。
這位教書先生本就不是心甘情愿留在賈府的。
會試榜上屢屢落第，口袋里的銀兩早已見底，若不是走投無路，誰會窩在這深宅大院里打發(fā)光陰。
****中，只有最小的賈蘭手里那本書是當真翻動過的。
嚴述的老友早替他尋了別處的差事，他原打算給賈蘭講完啟蒙篇章就抽身離去。
誰曾想政老爺不由分說又塞過來這么一位——賈蓉的名聲在兩府里傳得沸沸揚揚，哪個不曉得他是何等人品，這哪里是能安分坐在板凳上啃書卷的料。
看來離開的日子還得提前，只是可惜了賈蘭那棵好苗子。
賈蓉自然猜不到嚴述心里這些彎彎繞繞。
他費了這番周折擠進學堂，確實是沖著筆墨紙硯來的。
周圍人的眼神里都寫著不信，那也無妨，他一向喜歡拿結(jié)果堵別人的嘴。
桌面上堆著的啟蒙冊子數(shù)量驚人。
從《三字經(jīng)》到《孝經(jīng)》，一部部翻過去足有十來本。
旁人見了怕要倒吸一口涼氣，賈蓉卻只是隨手翻了翻——大部分內(nèi)容他早就在別處見過，要做的不過是重新過一遍眼睛，讓記憶變得更牢固些。
所以嚴述在臺上講課時他根本沒豎起耳朵聽，自顧自往后翻頁。
嚴述瞥見賈蓉這副模樣，心里更加篤定這不過是公子哥兒一時心血來潮。
接下來的時間里，他的目光再沒往那個方向落過。
兩個時辰的課業(yè)在日頭爬到正中時收了尾。
嚴先生前腳剛跨出門檻，賈寶玉后腳就湊到賈蓉桌邊?！比馗鐑?，你怎么也跑來受這份罪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