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遺囑
蘇念的意識，是從一片混沌黏稠的黑暗中，被一絲一絲拽出來的。
最先恢復(fù)的是聽覺——心電監(jiān)護儀規(guī)律的“嘀……嘀……”聲，像某種固執(zhí)的鐘擺，在她耳邊敲了不知多久。然后是嗅覺，消毒水的氣味濃烈到幾乎有了形狀，沉甸甸地壓在鼻腔里。她想睜眼，但眼皮像被針線縫住了，任憑她怎么用力都紋絲不動。
“媽，你說實話——奶奶那套房子，遺囑里到底寫了誰？”
這個聲音很近，近到蘇念能分辨出說話者口腔里殘留的蒜味。是一個女人，嗓音尖細，帶著某種刻意壓低之后反而更顯尖銳的貪婪。
“你小點聲！”另一個略顯蒼老的女聲呵斥道，卻沒有真的壓低自己的音量，仿佛“小聲”這件事本身就是演給外人看的一場戲。緊接著是椅子腿與地磚摩擦的刺耳聲響，有人湊到了床邊，一股廉價香水的氣味劈頭蓋臉地罩下來，“老**……還沒咽氣呢。”
這句話被她說得很輕，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進了蘇念的耳朵里。那語氣里有忌憚，有不耐煩，還有一種讓人脊背發(fā)涼的期待——像在等一輛遲遲不到的公交車，既焦慮，又篤定它遲早會來。
蘇念想動。她想抬起手，想張開嘴，想告訴這些人她醒了、她聽見了、她還沒死?？伤帽M全身力氣，最終只是讓右手食指的指尖在床單上輕輕顫動了一下，像一片落葉砸進泥里，激不起任何波瀾。
更讓她恐懼的是——她根本不知道自己是誰。
她“記得”一些事。她記得自己叫蘇念，記得家門口那條種滿梧桐的巷子，記得同桌**總搶她的橡皮。但她記憶中自己明明是八歲，昨天還在為期中**沒考好哭鼻子，怎么會躺在這張散發(fā)著死亡氣息的病床上，被一群人圍著討論遺囑？
這具身體不是她的。這個認知像一根針，狠狠扎進她的意識深處。她的手臂太沉了，皮膚松弛地掛在骨架上，像一件不合身的舊衣服；她的呼吸太費力了，每一下都伴隨著喉嚨深處嘶啞的哨音，仿佛胸腔里裝著一只破舊的風(fēng)箱；她的骨頭太涼了，那種從骨髓里滲出來的寒意，不是一個孩子該有的溫度。
掙扎了不知多久，她終于把眼睛撐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