調(diào)查組來學(xué)校那天，馬海站在走廊盡頭，半包煙抽完了。他看見女兒馬小朵坐在教室里，聲音很輕很輕："張老師每次罵我，都挑人最多的時候。"旁邊三個孩子，最小的才十歲，哭得說不出整句話。兩個月前小朵第一次開口跟我說這些事，我打電話給馬海。他在工地上說了句"老師管嚴(yán)點是為她好"，然后掛了。從那天起，小朵再沒開過口。直到我翻她書包，翻出一幅畫。畫上的老師嘴巴占了半張臉，所有小孩，一個耳朵都沒有。我蹲在菜市場后面的巷子里，哭了整整十分鐘。
四十七天，女兒沒說過一個字。
我蹲在菜市場后面的巷子里，膝蓋頂著額頭，手里攥著一張從小朵書包底下翻出來的畫紙。
紙上畫了一間教室。講臺前站著一個人，裙子，叉腰，嘴巴張得占了半張臉。
底下坐著一排排小人兒。趴著的，低著頭的，縮成一團的。
每個小人兒的腦袋兩側(cè)，什么都沒有。
沒有耳朵。
四十七天前的傍晚，小朵站在鹵菜攤后面，頭一次跟我說了張老師罵她的事。我沖回屋里打電話給馬海，他在工地那頭說了一句"老師管嚴(yán)是為她好"，掛了。
小朵站在門簾外面。那句話，她聽得一字不差。
從那天起，她把嘴閉上了，像鎖了一把沒有鑰匙的鎖。
01
我叫秦翠，在鎮(zhèn)上菜市場賣鹵菜。
攤位在市場西頭靠角的位置，兩米長的案板，上面擺鹵豬蹄、鹵雞爪、鹵豆干、涼拌菜，每天凌晨三點半起來鹵，六點出攤，賣到下午兩點收。
日子就是這樣過的，一天跟一天沒什么兩樣。
馬海在城里工地上扎鋼筋，一個月回來一次，有時候兩個月，掙的錢打到我卡上，電話隔三差五打一個，說來說去就那幾句："錢夠不夠花""小朵聽不聽話""天冷了別忘了關(guān)窗"。
小朵是我女兒，馬小朵，今年十二歲。
之前在鎮(zhèn)東頭的中心小學(xué)上學(xué)，成績不算拔尖但也不差，語文作文常被老師貼在教室后面的墻上。她最喜歡畫畫，沒人教，自己買了一盒水彩筆，放學(xué)回來就趴在攤子后面的紙箱上畫，畫小貓、畫向日葵、畫門口那棵歪脖子柳樹。
我每次從鍋里撈東西的間隙瞄一眼，那些畫顏色亮得很，紅的黃的綠的，滿滿當(dāng)當(dāng)鋪了一整張紙。
這孩子心里有顏色。我一直這么覺得。
轉(zhuǎn)學(xué)是去年九月的事。
中心小學(xué)合并到了鎮(zhèn)北面的實驗小學(xué)，離家遠了不少，但教學(xué)條件據(jù)說更好，操場大，老師多，電腦室都有兩間。
我沒什么意見，馬海在電話里也說了一句"去好學(xué)校好"。
小朵沒反對，背著書包去報了到，回來跟我說新教室比以前大，窗戶是鋁合金的。
我問她老師怎么樣。
她說還行。
就兩個字。
我當(dāng)時沒在意。
變化是半個月以后開始的。
不是一件大事，是很多細碎的、一個人拆開來看都算不上什么的小事。
她開始不吃早飯。以前每天出門前在攤子上夾兩個鹵蛋揣兜里，后來不夾了，說不餓。
放學(xué)回來不畫畫了。紙箱還在，水彩筆盒打開過又合上了，干干凈凈的，一根沒少一根沒禿。
話變少了。以前能講半小時學(xué)校里的事，誰跟誰吵架了，食堂多了一道新菜，現(xiàn)在問什么答什么，不問就不說。
有天晚上我去她房間收衣服，看見她那幅掛在墻上的向日葵，被她用黑色馬克筆畫滿了，花、莖、葉子、太陽，全蓋了一層黑。
"怎么畫成這樣了？"
她頭也沒回。"不好看了，涂掉了。"
我站了一會兒，說了句"早點睡"，出來了。
那天晚上躺在床上，我翻了個身，想了想，覺得可能是換了學(xué)校不適應(yīng)。
新環(huán)境嘛，都這樣。
過幾天就好了。
02
"過幾天"過了兩個月，沒有好。
小朵開始尿床。
十二歲的孩子了，褥子濕了一**，她自己起來把床單卷起來塞到床底下，不讓我看。
我是洗衣服的時候發(fā)現(xiàn)的，拽出來，一股尿騷味。
我沒說她，把床單泡了，換了一套干凈的。
第二個星期又濕了。
第三個星期，還是。
然后是噩夢。
半夜我聽見她那屋傳來聲音，過去一看，她蜷在被子里，兩只手捂著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