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一座破敗的道觀藏在云霧里?！伴L生啊，你該下山了。”，紫砂壺擱在手邊，收音機里放著秦腔，眼皮都沒抬一下。，聞言轉(zhuǎn)身，一張清俊的臉上寫滿困惑?！皫煾?，修道之人，為何要下山？山上的道，你學(xué)完了?！崩系朗柯朴泼蛄丝诓瑁吧较碌牡?，你還沒開始。山下有什么是山上沒有的？很多。”老道士瞇起眼，“比如——過路費。”，取出幾枚泛綠的銅錢：“師父，這個夠嗎？”——上個月從那座西周墓里順回來的冥錢，嘴角不易察覺地抽了抽?！伴L生啊。弟子在。你手里那些，在山下叫作——出土文物。不能花，但能讓你吃上一陣子公家飯。什么叫公家飯？就是你進去了，有人管你吃飯?！?br>長生想了想：“那挺好?！?br>“……”老道士深吸一口氣，決定放棄這個解釋方向。他從懷里摸出一個黑色方塊遞給長生，“拿著。”
長生接過，翻來覆去地看。
此物漆黑如墨，光滑如鏡，正面亮著一片光，倒映出自己的臉。
“師父，這是？”
“手機。”老道士頓了頓，“為師托山下小王買的。里面只存了一個號碼，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事，就打這個電話?！?br>“什么叫‘實在解決不了’？”
“就是——**不信你說的話，但那個纏著你的東西，確實存在?！?br>長生沉默片刻，認真問道：“師父，那手機沒電了怎么辦？”
老道士張了張嘴。
這個問題，他沒想過。
“充電器在包袱里。”
“什么是充電？”
“……那里有插座?！?br>“什么是插座？”
老道士終于爆發(fā)了。他一拍椅子扶手站起來，指著山下的方向，道袍獵獵作響：“你去了就知道了！當(dāng)年你師伯把你托付給我，貧道養(yǎng)了你十六年，教你修行、教你法術(shù)、教你識字——到頭來還要教你用電？！”
長生立刻垂首：“弟子知錯?！?br>“你知個屁的錯?！崩系朗哭糁栄ㄖ匦伦拢徚撕靡粫翰砰_口，“記住，山下的人不知道你是道士，你就說自己是……山里的。”
“弟子本就是山里的?！?br>“……行。還有，別見誰都說有鬼。看見人家房子就說**不好，當(dāng)心被人打?！?br>“弟子從不說假話?！?br>“那就學(xué)會閉嘴！”
長生抿了抿唇，欲言又止。
老道士看著他，忽然嘆了口氣。
這孩子生得俊朗，眉目清正，一身灰布道袍硬是穿出了三分仙氣。十六年前師兄抱著他上山，說這孩子來歷不一般，讓他好生教養(yǎng)。從那以后，他便在這終南山里修習(xí)道法，從未踏入凡塵一步。
如今，師兄的卦象應(yīng)驗了。
“長生，”老道士的語氣忽然溫和下來，“你下山后，第一件事是去找一個人?！?br>“誰？”
“你師伯的一位故人，姓蘇，在長安城里做考古的。找到她，她會告訴你接下來該怎么做?！崩系朗刻统鲆粡埛狐S的照片遞給長生。
照片上是一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女孩，扎著馬尾，站在一座古墓前笑得燦爛。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小字：蘇晚晴，甲午年攝于秦陵。
“這是？”
“你未來的雇主。她最近遇上了些麻煩，正好你下山，去幫襯一把。”
長生鄭重地將照片收好，又忽然抬頭：“師父，弟子聽說山下人相遇要看‘緣分’——弟子與這位蘇姑**緣分夠嗎？”
“夠。你師伯算過，你和她緣分深得很。”
“多深？”
老道士瞇起眼，意味深長地笑了笑：“你見到她就知道了?！?br>長生沒聽懂師父話里的意思，只是老老實實地磕了三個頭，背起行囊，轉(zhuǎn)身朝山門外走去。
“等等。”
長生回頭。
老道士從袖中摸出一張紙遞給他：“你的***?！?br>長生低頭看——那上面印著：常升，男，生于農(nóng)歷庚辰年。
“常升？”
“長生長生的，山下人聽了以為你有病?！崩系朗繐]揮手，“諧音，差不多?！?br>“師父，弟子還有一事……”
“說?！?br>“弟子走后，您一個人怎么過？”
老道士忽然嘿嘿一笑，從懷里掏出一部比長生手里那臺新得多的手機，屏幕亮起來——是一個直播間界面，左下角飄著密密麻麻的彈幕。
“一個人？為師有三百萬人陪。”
長生看著屏幕上閃過的“無塵道長我愛你道爺今天的茶是什么茶求道爺念個清心咒”等字樣，沉默了。
“師父，這是什么？”
“抖音?！崩系朗康靡庋笱螅盀閹熢谏厦嬷v道，粉絲比山下那個道協(xié)官號還多。你去長安城的盤纏，就是為師直播賺的?！?br>長生的世界觀在這一刻出現(xiàn)了一道裂縫。
“可是師父，您不是說……”
“說什么？”
“修行之人，要清靜。”
“傻徒弟?！崩系朗恐匦绿苫負u椅，端起紫砂壺，抿了一口，“道在山上，也在山下。誰說修行不能直播？”
長生還想說什么，但老道士已經(jīng)閉上眼，一副“為師要午睡了你哪涼快哪待著去”的表情。
他轉(zhuǎn)身，踏出了山門。
山道蜿蜒，兩側(cè)古木參天，風(fēng)聲過耳，如松濤低吟。
長生走了約莫一刻鐘，終于忍不住回頭，望向那座藏在云霧間的道觀。
他看見——
師父正站在山門口，舉著手機，鏡頭對著他。
“家人們看清楚了啊，這就是貧道那個傻徒弟下山的樣子。帥不帥？帥的扣個一。想不想看他以后混成啥樣？想的話點個關(guān)注，貧道讓他時不時打個視頻回來匯報……”
長生：“…………”
他攥緊包袱的帶子，加快了腳步。
身后隱約傳來老道士的補充：“感謝‘終南王大媽’送的嘉年華！大媽，我徒兒還沒對象呢，您孫女多大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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終南山到長安城，地圖上說是一百二十公里。
長生用兩條腿走了三十里山路后，終于走到了一條公路邊。
他站在路邊，想起師父的叮囑：山下的路，叫公路；公路上跑的，叫汽車；你要去長安城，就得坐汽車。
但師父沒說怎么讓汽車停下來。
長生思考了片刻，決定用自己的方式解決問題。
他走到公路中央，面向迎面駛來的一輛大貨車，雙手抱拳，朗聲道：
“這位施主，貧道欲往長安城，可否行個方便——”
刺耳的剎車聲截斷了他的話。
大貨車在離他三米遠的地方停住，司機探出腦袋，滿臉驚魂未定：“你個瓜娃子找死?。?！”
長生抱拳：“多謝施主?！?br>司機：“我沒說要載你！”
長生理解了一下，然后在包袱里摸了摸，摸出一張符箓，真誠地遞上前去：“此乃平安符，可保施主此行一路順遂。以此作價，可行？”
司機低頭看著那張黃紙上的朱砂紋，愣了足足五秒。
“你是……算命的？”
“貧道修的是正統(tǒng)道法，并非江湖術(shù)士?！?br>“哦，道士?！彼緳C似乎明白了什么，又似乎更糊涂了，“你攔我車干嘛？”
“想搭施主的車去長安城。”
“那你站路邊揮手??！站路中間是幾個意思？！”
“揮、揮手？”長生不太確定地抬起手，模仿師父趕**的動作揮了揮，“如此？”
司機看著他那僵硬的揮手，忽然樂了。
“行了行了，上來吧。”他打開車門，“不過說好了，你這符我收了，就當(dāng)車費?！?br>長生上了車，在副駕駛座上端正坐好，雙手規(guī)矩地放在膝蓋上。
司機瞟了他一眼：“安全帶?！?br>長生低頭端詳那根黑色帶子，認真問：“此物可是縛妖索？”
“縛什么妖……”司機笑出聲，“系身上的，保你命的?！?br>長生若有所思地摸索了片刻，終于把安全帶扣上。他感受著這根帶子箍住自己的力道，由衷贊嘆：“凡人造物亦有道心，此索縛而不傷，確實是護身利器?！?br>司機：“小兄弟，你說話挺有意思?！?br>“施主謬贊?！?br>“別叫我施主，我姓劉，叫老劉就行?！?br>“劉施主?！?br>“……行吧?！?br>大貨車重新上路，窗外的風(fēng)景飛速倒退。長生端坐片刻后，面色開始發(fā)白。
老劉注意到他的臉色：“咋了？不舒服？”
“貧道……無礙?！遍L生深吸一口氣，“只是此車移動之速，魂魄有些跟不上?！?br>“啥？”
“就是……”長生捂住嘴，“有些想吐。”
老劉趕緊踩剎車：“你別吐我車上?。∥疫@昨天剛洗的車！”
長生推開出門，踉蹌地扶著一棵樹，彎下腰吐了個天昏地暗。
“暈車？”老劉遞過來一瓶水，“小伙子身體不太行啊?！?br>長生接過水漱了口，面色蒼白如紙：“貧道十六年來從未乘過這等鐵盒，肉身一時難以適應(yīng)?！?br>“十六年？”老劉瞪大了眼，“你多大？”
“貧道今年……***上寫的是農(nóng)歷庚辰年生人。”
老劉掰著手指算了算，倒吸一口涼氣。這孩子看著也就十八九，但說話做事沉穩(wěn)得像個老學(xué)究，偶爾又天真得像個稚子。
“你這……是打小在山里長大的？”
“是?！?br>“下過山?jīng)]有？”
“今天是第一次。”
老劉沉默片刻，拍了拍方向盤：“行吧，小兄弟，這一路我慢慢開。你把窗戶打開，吹吹風(fēng)能好些?！?br>“多謝劉施主?！?br>大貨車重新上路，速度比剛才慢了不少。
長生靠在椅背上，努力讓自己的魂魄跟上肉身的速度，眼神卻落在車窗外的廣告牌上——那些巨大的、發(fā)光的、會動的畫面讓他目不轉(zhuǎn)睛。
“劉施主，那是何物？”
老劉瞟了一眼：“那個啊，廣告牌。”
“畫中人為何會動？莫非有妖？”
“有電?！?br>長生想起師父說的“插座”，忽然覺得此行任重道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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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小時后，大貨車在長安城郊外的一處加油站停下。
老劉說他就到這兒了，要去隔壁縣城送貨，不能進城。長生下了車，認認真真地朝老劉作了個揖。
“多謝劉施主一路相助?！?br>“客氣客氣?！崩蟿[擺手，從兜里掏出那張平安符，“小兄弟，這東西……真的管用？”
長生看了他一眼。
“施主近日開車，莫走秦嶺北麓那條路?！?br>老劉笑容一僵：“你、你怎么知道我要走那條路？”
“施主眉宇間有黑氣盤桓，若走那條路，恐遇山石墜滑。”長生耐心解釋，“換條路走，自然無事?！?br>說完，他背起行囊，轉(zhuǎn)身朝長安城的方向走去。
老劉看著他的背影，又低頭看看手里的平安符，嘀咕了一句：“邪門。”然后拿起手機給搭檔打電話，“喂，老王，北麓那段路今天別走了，繞一下……為什么？我說了你別笑話我，我車上剛拉了個道士……”
長生已經(jīng)走遠了。
他站在長安城的邊緣，望著眼前這片密布的樓宇和縱橫交錯的街道，深深吸了口氣。
山下的世界，果然和師父說的一樣擁擠。
到處都是人，到處都是車，到處都是他沒見過的東西。
長生定了定神，從包袱里掏出那張泛黃的照片，重新看了看背面那行小字——
蘇晚晴，甲午年攝于秦陵。
“蘇姑娘?！彼匝宰哉Z，“不知你現(xiàn)在在何處？貧道該如何尋你？”
正想著，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一下。
長生嚇了一跳，慌忙掏出手機，看見屏幕上跳出一行字：
無塵道長：到了沒有？
長生呆住。師父是怎么知道他在想什么的？
他又端詳了手機片刻，試探著用手指戳了戳屏幕。屏幕沒有反應(yīng)。他又用指甲蓋敲了敲。還是沒有反應(yīng)。
一旁路過的小伙子實在看不下去了：“哥們兒，你這是觸屏的，用手指肚劃?！?br>長生抬頭：“多謝指點。請問‘手指肚劃’是怎樣一種手法？”
小伙子：“……”
小伙子直接拿過手機，幫他解開鎖，打開微信，點出鍵盤。
“打字?！?br>長生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母，沉默了三秒，然后把手機遞回給小伙子：“有勞施主?！?br>“你這……”
“貧道不識此物上的文字。施主能否幫貧道回一句話？”
“……你說吧。”
“就到長安了。山下的車很快，貧道吐了?！?br>小伙子忍著笑幫他打了字發(fā)過去。
很快，老道士回了一條語音。
長生點開，聽見師父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：“暈車了？哈哈哈，為師當(dāng)年第一次下山也暈車，吐了一路。這說明你的根骨是為師親傳的。對了，你師伯那個故人在長安城考古研究所，你找人打聽一下。別用走路的方式問路——打個車?！?br>長生聽完，抬頭問小伙子：“施主，請問打車是什么意思？”
小伙子一臉復(fù)雜地看著他。
“哥們兒，你是哪座山上下來的？”
“終南山。”
“……行吧，我給你叫個車?！?br>小伙子用手機幫長生打了輛車，把他塞進后座，對司機說了句“去考古研究所”，然后沖長生擺了擺手。
“到地方付錢就行。你有錢吧？”
長生想了想，從包袱里摸出一枚泛綠的銅錢：“這個夠嗎？”
“……”
小伙子默默掏出錢包，抽出一張二十塊的紙幣塞給長生。
“這二十算我贊助你的。銅錢你收好，那是文物，千萬別拿出來花了——會進局子的?！?br>“進局子？”
“就是吃公家飯?！?br>長生恍然大悟：“多謝施主，你是第二個對貧道說這話的人。”
網(wǎng)約車司機從前排轉(zhuǎn)過頭來，上下打量了長生一眼，表情微妙：“道長，安全帶系一下?！?br>長生熟練地找到安全帶扣上。
司機發(fā)動車子，駛?cè)腴L安城的車流。
長生坐在后座，看著窗外林立的高樓和閃爍的霓虹，忽然想起師父說的那句話——
道在山上，也在山下。
山上的道，是修行。
山下的道，又是什么呢？
他正想著，手機又震動了一下。
不是師父發(fā)來的消息，而是一條新聞推送。長生雖然看不太懂屏幕上的字，但推送里的照片讓他瞳孔猛縮。
那是一座古墓的入口。
墓門上刻著他無比熟悉的紋路——那是終南山秘傳的封印。
長生瞬間坐直了身體，所有的暈車不適都被拋在腦后。
他對司機道：“這位施主，能快些嗎？”
“堵車呢，快不了。”
長生看了一眼窗外的車龍，深吸一口氣，默默掐了個訣，口中輕念——
“風(fēng)火雷霆，速降通*。急急如律令?！?br>天空忽然響起一聲悶雷，豆大的雨點毫無預(yù)兆地傾瀉而下。
前方的車流開始松動。
司機目瞪口呆地看著窗外：“這、這也太巧了吧？”
長生收回手訣，面色又白了幾分。
這場雨，耗了他不少真元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重新拿出那張照片，看著上面那個笑容燦爛的女孩。
“蘇晚晴。”他低聲說。
師父說他和這位蘇姑娘緣分很深。
師伯的卦象從未落空。
那就讓她成為他在這凡塵里的第一道錨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