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我十九歲，為了奶奶三萬塊的手術(shù)費，把右手伸進了沖壓機。
兩根手指沒了。
廠長周建國蹲在醫(yī)院走廊里抽了半包煙，紅著眼說要賠我八萬。
我說不用，三萬就夠。
他罵我傻。
我沒吭聲。三萬夠奶奶活命，多一分我都覺得燙手。
那之后我離開了廠子，輾轉(zhuǎn)了七八個城市，干過水電工、泥瓦匠、裝修隊、夜班保安。右手少了兩根指頭，很多活兒干起來比別人慢，但我不挑。
奶奶走的那年我二十三。
她走之后，我就沒什么非活不可的理由了。
但人這東西，慣性大。不想活，也沒那么容易**。就這么渾渾噩噩混到了二十九歲。
直到今天。
我坐在出租屋里，桌上擺著一瓶***，手機屏幕亮著。
熱搜第三條——“江城工業(yè)區(qū)大火，廠長心梗去世，12歲獨子被送孤兒院”。
配圖里那個男孩剃著短發(fā)，校服臟了一塊，站在孤兒院門口。
眼睛很大。
像一只被丟在路邊的小動物。
我盯著那雙眼睛看了很久。
然后把藥沖進了下水道。
周建國。
你當年多賠我的那五萬塊我沒要。
你兒子，我來還。
第二天一早我去銀行查了余額。
八十六萬四千三百二十一塊七毛。
十年。除了房租和吃飯，我?guī)缀鯖]花過錢。工資一筆一筆攢著，后來跟著工地上認識的老陳學了點理財，買了幾只基金。
不多，但夠用。
我在網(wǎng)上查了領(lǐng)養(yǎng)孤兒的條件。
有固定住所，有穩(wěn)定收入，年滿三十周歲，無犯罪記錄。
我二十九。
差一歲。
但周念等不了一年。
我撥通了老陳的電話。
“幫我個忙?！?br>“說?！?br>“江城福利院，有個孩子，我要把他接出來。”
老陳沉默了三秒。
“你瘋了？你一個單身漢，還少兩根手指——”
“我沒瘋?！?br>“那孩子跟你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“恩人的兒子。”
電話那頭打火機響了一聲。
“行。我明天到江城。”
老陳這人，話不多，但靠得住。
我收拾了出租屋里為數(shù)不多的東西，買了張去江城的硬座票。
十四個小時。
火車上我沒睡著。
一直在想周建國當年蹲在走廊里的樣子。
他說：“小沈，你還年輕，手沒了可以裝假肢，人不能沒了志氣?！?br>我說好。
但這十年，我活得像條狗。
對不起，周哥。
從現(xiàn)在開始不一樣了。
到江城是早上六點。
出站的時候天還沒全亮，空氣里有股燒焦的味道。我順著導(dǎo)航走了四十分鐘，到了江城市第二福利院。
鐵門鎖著。
一個穿藍色工作服的中年女人在門口掃地。
“找誰？”
“我來看一個孩子。周念?！?br>女人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目光在我右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是他什么人？”
“朋友?！?br>“朋友？”她把掃帚靠在墻上，“**剛死，你就來看他？你是第幾個了？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這兩天來了好幾撥人了，都說是朋友、親戚?！彼擦似沧?，“我看都是沖著他家那點賠償金來的?！?br>我沒說話。
她又看了我一眼，語氣軟了點。
“探視時間是下午兩點到四點。你下午再來吧?！?br>我說好。
轉(zhuǎn)身找了個路邊攤，要了碗面。
面端上來的時候，我用左手拿筷子。右手縮在袖子里。
這個習慣保持了十年。
下午一點五十，我準時站在福利院門口。
這次開門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男人，胸牌上寫著“社工 劉偉”。
“你好，我預(yù)約了探視。沈默?！?br>他翻了翻登記本。
“沈默……你跟周念是什么關(guān)系？”
“他父親的朋友?！?br>“有證明嗎？”
我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。
十年前在廠里拍的合影。周建國站在中間，笑得很開心。我站在最邊上，右手還是完整的。
劉偉看了看照片，又看了看我。
“跟我來吧?！?br>福利院不大。走廊兩邊是宿舍，墻皮有些脫落。經(jīng)過活動室的時候，幾個小孩在里面看電視。
周念不在里面。
劉偉帶我到了最里面一間屋子。
門開著。
一個男孩坐在床邊，低著頭，兩只手攥著校服的下擺。
瘦。
比新聞?wù)掌镞€瘦。
“周念，有人來看你。”
男孩抬起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