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室之子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茶盞震得哐當(dāng)作響，滾燙的茶水濺出杯沿，打濕了攤在桌面上的書卷。沈敬之怒目圓睜，花白的胡須都因怒意微微顫動，死死盯著床上面色慘白、腿上裹著厚厚紗布的長子沈世源，厲聲呵斥。“混賬！我早先便與你說了，臨近春闈，行事收斂，勿要到處惹是生非。更不要做危險的事?lián)p傷身體，再三勒令不許跟著那些世家子弟**，你全把我的話當(dāng)成耳旁風(fēng)，把自己弄成現(xiàn)在這個樣子，你滿意了？！”，沈世源緊緊低著頭，額前碎發(fā)垂落，遮住了眼底的委屈與不甘，眼眶早已泛紅，雙手死死攥住身下錦被，指節(jié)泛白，卻半個字都不敢反駁。，終究是心軟，壯著膽子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父親息怒，哥哥也不是故意的，只是一時失手……”，沈敬之的怒火瞬間轉(zhuǎn)向了他，眼神凌厲如刀：“滾！這沒你說話的份！成天不學(xué)無術(shù)，游手好閑，我沈敬之怎么就生出你們這般不堪的東西！”，沈世川臉色煞白，不堪其辱，再也待不下去，逃也似的轉(zhuǎn)身就跑。出門時腳步慌亂，肩頭狠狠撞到一個緩步走來的身影，他慌忙抬頭，看清來人是母親何氏，眼眶一紅，聲音帶著哭腔：“阿娘，您快去看看吧！”，便抹著眼淚，頭也不回地跑遠了。，顧不得追究兒子莽撞，提著裙擺快步走進內(nèi)室，徑直擋在暴怒的沈敬之與床榻上的沈世源之間，伸手輕輕撫上兒子的肩頭，柔聲詢問：“源兒，怎么樣？傷口疼得厲害嗎？別害怕，有娘在?！保Z氣關(guān)切，可垂在身側(cè)的手卻微微攥緊，看向沈敬之的眼神里，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淡然與疏離，仿佛早已見慣了他這般雷霆震怒。，冷哼一聲，語氣滿是斥責(zé)：“慈母多敗兒！都是你這般縱容，才把他們養(yǎng)得如此無法無天，半點前程都不放在心上！”，依舊穩(wěn)穩(wěn)護著沈世源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事已至此，再責(zé)罵也無用，源兒如今重傷在身，首要之事是安心養(yǎng)傷，你何必動這么大的氣?！?，神色漸漸凝重，開口說出的話，卻如同一道驚雷，炸得屋內(nèi)兩人臉色驟變。“何氏，宗族內(nèi)部早已商議妥當(dāng)，如今沈家子嗣凋零，世源這般模樣，春闈定然無望，宗族決定，扶持謝氏所生之子，謝知微。”，語氣里帶著不容置喙的堅定：“那孩子天資出眾，此次春闈必定能嶄露頭角，若是他順利擠進進士，便立刻入我沈氏族譜，記入宗族嫡系。父親！”
床榻上的沈世源猛地抬頭，眼睛赤紅，滿臉的不可置信，聲音因激動而顫抖：“您說什么？！要扶持謝知微？他不過是一個外室之子，一個連正經(jīng)名分都沒有的孽種，憑什么入我沈氏族譜，憑什么與我們平起平坐！”
“住口！”
沈敬之厲聲打斷他，臉色驟然沉下，眼神凌厲得嚇人，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嚴(yán)。他沒有立刻反駁，反而像是被勾起了什么沉重的回憶，目光投向虛空，聲音也低沉了下來，帶著一種復(fù)雜的、近乎痛楚的追憶：
“外室之子？孽種？”他喃喃重復(fù)，隨即猛地看向沈世源，眼中竟泛起一絲血絲，“你懂什么？你可知……當(dāng)年沈家勢微，我遭人構(gòu)陷，被貶黜到江南偏遠小縣，那地方窮山惡水，前途晦暗。無權(quán)無勢，滿心憤懣。就在那時，我遇見了婉清……她是當(dāng)?shù)乜h衙一個小吏的女兒，溫柔，明媚，知書達理，像照進我灰暗日子里的一束光。我是真真切切動了心，用了情，三媒六聘，明媒正娶了她?；楹笏哪?，她為我生下知微，我們一家三口，日子雖清貧，卻也和睦安穩(wěn)。若沒有京城那道催命似的家書，我或許……真的愿意守著他們母子，在江南平淡一生?！?br>他閉了閉眼，喉結(jié)滾動，再睜開時，眼底只剩一片冰冷的決絕：“可沈家復(fù)興在即，全族的身家性命與前程，都系于我一身。與何家的聯(lián)姻，是家族起死回生的唯一**，那位高門嫡女的婚事，不容推脫。一邊是摯愛妻兒，一邊是萬丈前程與闔族**……我掙扎良久，最終還是選了沈家，選了權(quán)勢。”
“我寫下休書，”沈敬之的聲音干澀，每個字都像砂紙磨過喉嚨，“狠心如鐵，離棄了尚在哺乳期的知微、腹中還懷著二胎的婉清，只身回京，娶了***?！?br>何氏站在一旁，臉色早已慘白如紙，嘴唇抿成一條僵直的線，指甲深深陷進掌心，卻感覺不到絲毫疼痛。這些過往的細(xì)節(jié)，沈敬之從未對她如此剖白過。
“新婚不久，我終究……放不下舊情，也放不下愧疚，悄悄派人去江南尋過婉清?！鄙蚓粗哪抗饴舆^何氏僵硬的臉，帶著一絲幾不**的復(fù)雜，“我自知對她虧欠良多，不敢再提正妻之位，只愿接她入京，給她一個妾室的名分，保她們母子一世無憂，也算……一點彌補?！?br>他苦笑一聲，那笑意卻比哭還難看：“可婉清性子剛烈。當(dāng)年我許諾她一生一世一雙人，如今卻要她屈居人下、見不得光，她寧死不肯。她說，‘我謝婉清的丈夫，要么是一生一世一雙人，要么，便從此陌路?！?br>屋內(nèi)靜得可怕，只剩下沈敬之沉重而壓抑的聲音：“此事……很快被察覺。你們母親，”他看了一眼何氏，何氏挺直了背脊，臉色鐵青，“她心高氣傲，眼里容不得半點舊人痕跡，暗中派人幾番刁難、施壓，斷了婉清在當(dāng)?shù)氐乃猩罚频盟咄稛o路，無處容身?！?br>沈敬之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疲憊與無力：“我夾在中間，既不敢得罪岳家，斷送沈家好不容易得來的前程，又不忍婉清母子真的**街頭……最終，只能退一步，每月暗中派人送去銀兩，當(dāng)作接濟，卻再不敢，也無顏露面相見。錢送了一年又一年，足夠她們母子溫飽，卻暖不回那顆被傷透的心。婉清守著幼子，懷著尚未出世的女兒，頂著‘棄婦’的污名，在冷眼與屈辱中苦熬歲月。她收下那些銀子，不是為了原諒我，只是為了養(yǎng)活兩個孩子。直至……油盡燈枯，含恨而終?！?br>他猛地轉(zhuǎn)向沈世源，目光如炬，語氣斬釘截鐵：“所以，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‘外室之子’！謝婉清是我沈敬之三書六禮、明媒正娶的發(fā)妻！謝知微，是我沈敬之嫡親的長子！他隨母姓，是***一身傲骨，也是我沈敬之一生之愧！如今，他憑自己的本事考出頭，我沈家要認(rèn)回他，是天經(jīng)地義！不僅要認(rèn)，還要讓他名正言順，入我族譜，記在***謝婉清的名下！婉清的牌位，也必須遷入沈家宗祠，享后世香火！這是我欠他們母子的，必須還！”
屋內(nèi)死寂。沈世源渾身冰涼，如墜冰窟，他怔怔地看著父親，看著父親眼中那不容錯辨的、對另一對母子的深刻愧疚與維護，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。原來父親心中，竟藏著這樣一段過往，藏著這樣一個“嫡長子”！
何氏的臉已經(jīng)失去了所有血色，她攥緊的手松開，又握緊，指尖冰涼。沈敬之這番剖白，不僅坐實了謝氏“原配發(fā)妻”的名分，更將她當(dāng)年暗中逼迫的行為**裸地揭了出來！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難堪和憤怒，如同被當(dāng)眾剝光了衣服。
沈敬之看向何氏，眼神復(fù)雜，有沉重，有不容置疑：“清沅，過去種種，是非對錯，已糾纏難清。你嫁我二十余載，生兒育女，操持家務(wù)，助沈家站穩(wěn)腳跟，你的辛苦，我都記著。但婉清和知微，是我早年的債，更是我沈家的血脈。如今族中決議已定，知微必須認(rèn)祖歸宗，婉清必須入祠。這不是商量，是知會?！?br>他語氣放緩，卻帶著更深沉的壓迫：“你若識大體，便以嫡母之禮，接納知微，日后善待婉清身后之名。沈家不會少了世源、世川的尊榮。但若你執(zhí)意阻攔……”他沒有說下去，但那未盡之言中的冰冷，讓何氏明白，這一次，沈敬之和整個沈家宗族，都不會再讓步。
何氏只覺得一股熱血直沖頭頂，耳邊嗡嗡作響。她看著眼前這個同床共枕二十余載的男人，此刻只覺得無比陌生。他用最平靜的語氣，撕開了他們婚姻中最不堪的瘡疤，然后將所有的過錯與壓力，都推到了她的“不容人”上！更要她這個明媒正娶、為他付出一切的正室夫人，去接納那個女人的兒子，甚至承認(rèn)那個女人的地位！
“好，好，好一個情深義重，好一個彌補虧欠！”何氏忽然笑了起來，笑聲凄冷尖銳，帶著無盡的諷刺與悲涼。她挺直脊梁，直視著沈敬之，眼中再無半分溫存，只剩下冰冷堅硬的恨意與決絕。
“老爺要認(rèn)回兒子，宗族要做此決定，我一個內(nèi)宅婦人，能攔得住嗎？”她深吸一口氣，聲音異常清晰平靜，卻字字如冰錐，“但我今日也把話放在這里——”
“謝知微，可以入沈家族譜。但必須記在我何清沅名下，認(rèn)我為嫡母！沈家族譜上，沈敬之的妻，只有我何清沅一人！宗祠之內(nèi)，沈敬之配偶之位，也只能有我何清沅的牌位！”
“至于謝婉清，”她冷笑一聲，目光如冰刃般刮過沈敬之的臉，“她既已收了你的休書，便與你沈敬之、與沈家再無干系！她生是謝家人，死是謝家鬼！想讓她以‘原配’之名入沈家祠堂，享沈家香火？除非我死，否則，絕無可能！”
“我何清沅，出身名門，嫁你為續(xù)弦，自問二十三年恪守婦道，從未有半點行差踏錯！今日，你想用整個沈家、用宗族大勢來壓我，讓我將正妻之位分與一個早已和離的‘前頭人’，將我何家臉面、將我半生付出踐踏在地——沈敬之，你休想！”
話音落下，屋內(nèi)落針可聞。沈敬之臉色鐵青，胸口劇烈起伏。何氏毫不退讓地與他對視，眼中是豁出一切的決絕。
沈世源早已驚呆了，他看著父母之間這從未有過的激烈對峙，看著母親眼中那駭人的恨意與絕望，只覺得渾身發(fā)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