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
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腳上套著一雙白色襪子。
她的襪子。
腳趾的位置發(fā)灰，松緊帶已經(jīng)松了，被我撐得變了形——她的腳小。
襪子只有我手掌那么長，我硬塞進去，腳后跟的位置繃到了腳背中段，腳趾把前端頂出了一個鼓包。
她的味道還在。
混著洗衣液和她腳上那種微微的汗味，被我的體溫焐熱之后變得更濃了。
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時候開始穿的。
我下班回來，坐在沙發(fā)上，打開電視，然后腳上就有了這雙襪子。
它從哪來的？洗衣簍里。
她走的時候沒帶走這雙襪子，和其他幾件舊衣服一起留在了洗衣簍底部。
我應該脫下來。
沒有脫。
棉布緊貼著皮膚，腳趾的位置已經(jīng)被我穿出了一個洞。
襪子的主人叫沈梔。
我們在一起兩年半。
她走的那天我正在加班，她發(fā)了一條消息："我走了。鑰匙在門口。"
就這一條。
我看到了，沒回。
繼續(xù)做方案。
做完方案已經(jīng)凌晨一點了。
我關了電腦，打車回家。
打開門，玄關的燈亮著——她總是留一盞玄關燈。
鞋架上少了兩雙鞋，她常穿的那雙白色帆布鞋和那雙黑色短靴。
衣架上少了她的外套。
洗手臺上少了她的洗面奶和那瓶粉色的乳液。
我站在玄關，看著那盞燈，伸手關了。
玄關燈滅了，屋子暗了。
她留燈是為了讓回來的人不摸黑，我關燈是因為不需要了。
不需要燈，也不需要等誰。
然后走進臥室。
床上的被子疊好了，她那一側(cè)的枕頭放得整整齊齊。
床頭柜上放著一個小盒子，里面是她的備用鑰匙。
我拿起盒子看了一眼，放回去。
然后躺下，睡了。
第二天早上，鬧鐘響了，我起床，洗漱，穿衣服，出門上班。
路上買了一杯美式，到公司打了卡，打開電腦，繼續(xù)做方案。
同事老趙問我："你眼睛怎么紅了？"
"熬夜。"我說。
"又加班？悠著點啊。"
我說嗯。
那天下班，我去了超市。
買了一袋速凍水餃、一箱啤酒、一盒雞蛋。
回到家，煮了十個水餃，吃了五個，剩下五個放在桌上涼了。
喝了三瓶啤酒，看了兩集紀錄片，十一點**睡覺。
和平時沒什么區(qū)別。
她走了。
我正常上班，正常吃飯，正常睡覺。
沒有哭，沒有失眠，沒有翻她的朋友圈，沒有打她的電話。
我以為我沒事。
同事約我喝酒，我去了。
老趙說："你小子心夠硬的，沈梔走了你跟沒事人一樣。"
我喝了一口啤酒說："本來也沒事。"
老趙看了我一眼，沒再說什么。
那天晚上我喝到凌晨兩點，打車回家。
打開門，玄關的燈沒亮。
她走了之后我從來不留燈。
我摸黑換鞋，腳踢到了她的拖鞋——她走的時候沒帶走那雙粉色拖鞋，我把它踢到鞋架最底層了。
我走進臥室，躺下。
床很大，她那一側(cè)空著。
我翻了個身，面朝她那側(cè)。
枕頭還是她走之前擺的樣子，整整齊齊的。
我伸手摸了一下，涼的。
我翻回去，面朝自己這側(cè)，睡了。
我確實沒事。
我把她留在洗衣簍里的舊衣服拿出來，裝進一個袋子，放在門口，準備扔。
但每次出門都忘了提。
不是故意的，就是忘了。
洗手臺上她的洗面奶和乳液我收進了柜子里。
不是舍不得扔，是擺在那里礙事。
冰箱里有她買的酸奶，桃味的。
我不喝桃味酸奶。
我把酸**到冰箱最里面，擋在啤酒后面。
冰箱里還有她切好的水果盒，保鮮膜封著，里面是蘋果和橙子。
她每周日切一盒，說這樣我每天早上可以拿一塊吃。
我從來不拿。
我把水果盒也推到啤酒后面。
她養(yǎng)的那盆綠蘿我沒澆。
她走了誰澆？我忘了。
一周之后葉子開始發(fā)黃，我澆了一次，澆多了，水從盆底漏出來流了一地。
我拿拖把拖了，沒再澆。
2
我開始忘事。
上班忘帶工牌，被前臺攔了兩次。
開會的時候走神，總監(jiān)叫了我兩遍才聽到。
做方案的時候數(shù)字算錯了，被甲方打回來重做。
老趙說："你最近狀態(tài)不對。"
"沒事。"我說。
"真沒事？"
"就是沒睡好。"
沒睡好是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