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查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是在收到第三封信的第二天。。是最普通的竹紙，京城任何一家文房四寶鋪子都能買到，查不出什么。他又查了墨。也是尋常的松煙墨，滿大街都是。唯一能確定的是——寫信的人，字寫得不算好。，蕭衍正在看南疆的軍報。他頭都沒抬：“繼續(xù)查。將軍，從信紙和墨查不到什么。那就從內(nèi)容查?！笔捬芊畔萝妶?，把三封信攤在桌上，“第一封信，她知道兵部有人截留軍報。這件事，朝中知道的人不超過十個。你去查，這十個人最近有沒有跟外人提過?！?，轉(zhuǎn)身要走。“等等?！笔捬芙凶∷?，把第三封信推過來，“青州通判張懷遠(yuǎn)，趙崇文的門生。查一下這個人，查仔細(xì)。是?！?。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。他的目光落在信紙上，落在那些清秀而略顯生澀的字跡上。，不太會寫公文。第一封信的措辭還有些生硬，像是在模仿官場行文的語氣。但到了第三封信，明顯熟練了一些。這說明寫信的人在快速學(xué)習(xí)——只用了不到十天。。。鵝**的褙子，素銀簪子，低著頭，像是要把自己藏起來。他扶了她一把，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，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——不是仰慕，不是害怕，更像是……疼。好像在忍著什么很疼的東西。。，他又看到了她。她站在窗戶后面，手里的針頓了一下，然后很快轉(zhuǎn)過身去，像是在躲什么。
再后來，在花園的銀杏樹下。她低著頭從旁邊走過，步子很快，幾乎是小跑。
三次。
不到半個月，他見了她三次。
蕭衍不是一個會注意陌生人的人。戰(zhàn)場上待久了，他看人只分兩種：敵人和不是敵人?？赡莻€姑娘，不知道為什么，總讓他想多看一眼。
他把這個念頭從腦子里趕走，重新拿起軍報。
溫知意在鎮(zhèn)國公府的繡房待了半個月，繡完了蓋頭，開始繡喜帕。
老夫人對她很滿意，不僅因為她手藝好，更因為她嘴嚴(yán)。府上的人來來往往，說的那些家長里短、朝堂秘聞，她聽了就像沒聽見一樣，從不往外傳半句。
周嬤嬤私下跟老夫人說：“這姑娘是個省心的?！?br>老夫人點了點頭：“是個有分寸的?！?br>這天下午，溫知意在繡房里遇到了一個人。
秦墨。
蕭衍的親衛(wèi)。
他奉命來府上取東西，路過繡房的時候，多看了她一眼。
溫知意不認(rèn)識他，但她認(rèn)識他身上的甲胄——跟那天在城門口看到的騎兵同一制式。蕭衍的人。她低下頭，繼續(xù)繡手里的鴛鴦，心跳快了幾分，但臉上看不出任何異樣。
秦墨在繡房門口站了一會兒，像是在打量什么。
“姑娘，你的帕子是哪里買的？”他忽然開口。
溫知意抬起頭，愣了一下：“我自己繡的?！?br>“繡得不錯?！鼻啬哪抗饴湓谒稚稀氖种干嫌忻苊苈槁榈尼樠?，有些已經(jīng)結(jié)了痂，有些還是新的。這是繡**常態(tài)，沒什么奇怪的。
但他又多看了一眼。
然后他走了。
溫知意低下頭，繼續(xù)繡。她沒有多想，也不知道這個人就是蕭衍派去查匿名信的人。
秦墨回到蕭衍身邊，把府上的事情稟報完，忽然說了一句：“將軍，繡房那個姑娘，手上有不少針眼?！?br>蕭衍正在寫公文，筆頓了一下：“所以？”
“沒什么，”秦墨撓了撓頭，“就是覺得她的手跟將軍有點像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將軍手上是刀傷、箭傷。她手上是針眼。都是干活干出來的。”
蕭衍沒有接話。
他低下頭，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?；⒖谏夏堑涝卵佬蔚陌?，淡了，但還在。他的目光在疤上停了一會兒，然后繼續(xù)寫公文。
但他記住了秦墨的話。
繡房那個姑娘。
手上有針眼。
這天傍晚，溫知意從鎮(zhèn)國公府出來，天已經(jīng)黑了。京城的街道上行人稀少，只有幾個賣夜宵的攤子還亮著燈。
她走得很慢，腦子里想著喜帕上那對鴛鴦的眼睛怎么繡才好看——鴛鴦的眼睛最難繡，繡大了呆，繡小了沒神，要剛好那個尺寸，像活的一樣。
走到一條巷子口的時候，她聽見身后有腳步聲。
不是一個人。
是兩個人。
她本能地加快了腳步，身后的腳步聲也跟著快了。她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——京城的治安不算差，但也不是沒有搶匪。
她不敢回頭看，幾乎是跑著沖出了巷子。
前面的街上有一家酒樓還亮著燈，門口站著兩個伙計。她跑過去，站在燈下，大口大口地喘氣。
身后的腳步聲停在了巷子里，沒有跟出來。
“姑娘，你沒事吧？”一個伙計問她。
溫知意搖了搖頭，想說沒事，嘴唇在發(fā)抖，說不出來。
她在酒樓門口站了一刻鐘，確認(rèn)那兩個人沒有跟出來，才敢往回走。一路上，她不停地回頭看，走得飛快，幾乎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客棧。
進(jìn)了房間，她把門鎖好，背靠著門板，慢慢地滑坐到地上。
心跳得太快了，快到她想吐。
是誰？
她不記得自己得罪過誰。在京城，她幾乎不認(rèn)識什么人。唯一的可能——
孫氏。
她忽然想起，孫氏這幾天一直在問她：“你天天往外跑，到底去哪兒了？”
她沒有說實話，只說去找活兒干。孫氏不信，但也沒追問。她不追問，不代表她不會派人去查。
溫知意閉上眼睛，讓自己冷靜下來。
不能慌。
她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是安全的。門鎖著，窗戶關(guān)著，外面有客棧的掌柜和伙計。
但明天呢？
后天呢？
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在鎮(zhèn)國公府待多久。但她需要這份活計，需要這些銀子。孫氏已經(jīng)說了，等回到縣城，就把她嫁給王員外。她需要攢夠一筆錢，足夠自己贖身的錢。
可現(xiàn)在，可能連這個時間都不夠了。
第二天，溫知意照常去鎮(zhèn)國公府。
她沒有把昨晚的事告訴任何人，也沒有表現(xiàn)出來。青兒跟她說話，她笑著應(yīng)了；周嬤嬤來催進(jìn)度，她說快了快了；老夫人叫她過去說話，她去了，端端正正地坐著，一句多余的話都沒有。
但她比平時更警覺。
她注意到來來往往的人，注意著每一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。
好在，一切正常。
傍晚，她準(zhǔn)備離開的時候，在繡房門口撞上了一個人。
蕭衍。
她低著頭往外走，他正好從外面進(jìn)來，兩個人在門口打了個照面。
她福了一禮，側(cè)身想從他旁邊過去。
“等等。”
他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，不高，但很沉，讓人不敢不聽。
溫知意站住了。
“你就是那個新來的繡娘？”
“是?！彼穆曇艉芊€(wěn)，但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在袖子里發(fā)抖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溫知意?！?br>她說了。
不是沖動，是不得不。他問了，她不能不答。好在——“溫知意”三個字，對他來說應(yīng)該只是一個普通的名字。他不認(rèn)識她，不可能把這個名字跟十年前那個小姑娘聯(lián)系起來。
蕭衍看著她，看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。
“你的帕子，繡得不錯。”他說。
溫知意愣了一下，才反應(yīng)過來——他指的是沈青嵐從她這里拿走的那方梅花帕子。
“多謝將軍?！彼f。
他沒有再說什么，從她身邊走了過去。
溫知意站在原地，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她想走，但腿不聽使喚。
她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(yuǎn)，聽見他跟顧擎說話的聲音——低沉的，冷淡的，跟剛才跟她說話時一模一樣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終于邁出了步子。
走出鎮(zhèn)國公府大門的時候，她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的后背全是汗。
那天晚上，蕭衍在書房里又拿出了那三封匿名信。
他把信紙一張一張攤開，一個字一個字地看。字跡清秀，但筆畫有些生澀，尤其是轉(zhuǎn)折的地方，寫得不太流暢。像是——
他忽然想起今天在繡房門口，那個繡娘說“多謝將軍”三個字的時候，他下意識地看了她一眼。不是因為她說了什么，是因為她的聲音。
她的聲音不大，但很干凈。
像山澗里的溪水，清凌凌的。
蕭衍把信紙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
溫知意。
她在自己面前站過兩次。一次在沈府，一次今天。兩次，她都是低著頭，像是怕被人看見。
這不像一個普通繡**反應(yīng)。
他想起秦墨說的那句話：“她手上的針眼，跟將軍手上的傷疤有點像?！?br>蕭衍低下頭，看著自己右手虎口上那道月牙形的疤。
他忽然有一個荒唐的念頭。
但他很快就把這個念頭按了下去。
不可能。
她不會在這里。
他找了十年，都沒有找到。她不可能就這樣出現(xiàn)在他面前，在一個繡房里，繡鴛鴦、繡并蒂蓮、繡嫁妝。
蕭衍把那三封信重新收好，站起身，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京城深秋的夜色，遠(yuǎn)處有幾盞燈籠在風(fēng)中搖晃，像螢火蟲一樣忽明忽暗。
“溫知意?！?br>他叫了一聲這個名字。
聲音很輕，輕到只有他自己能聽見。
沒有人回應(yīng)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，就在幾條街外的客棧里，溫知意正坐在桌前，在一張竹紙上寫**封信。
她在寫關(guān)于趙崇文門生張懷遠(yuǎn)的更多信息——這個人不僅在青州任通判，還兼管糧道。如果趙崇文要在南疆糧草上做手腳，一定會通過這個人。附了一份張懷遠(yuǎn)的履歷，是他這些年的升遷路徑，以及他跟趙崇文的師生關(guān)系。
寫完之后，她把信紙折好，塞進(jìn)信封。
信封上，照例是那四個字：蕭衍親啟。
她拿著信封，在燈下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信封收好，吹滅了燈。
黑暗中，她伸手摸了摸左肩的那道疤。
月牙形的，小小的。
“蕭衍?！彼裏o聲地說，“你知不知道，我就在你旁邊?！?br>沒有人回答。
窗外的風(fēng)停了，院子里那棵老槐樹也不搖了。
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只有她的心跳，一下一下的，像錘子一樣敲在胸口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