交易底線是紅本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晚風(fēng)卷著**的熱意撲在臉上，蘇瓷下意識攏了攏月白色裙擺。帆布包里的進寶不安分地動了動，她低頭拉開拉鏈，露出個縫隙，就見那藍灰色的毛球正支棱著耳朵，翡翠綠的眼睛警惕地盯著來往行人?！皠e怕，回家了?！彼讣獯亮舜霖埬X袋，心里卻不像語氣那么平靜?！拔也粫⒛恪毕駢K冰，擱在她剛冒頭的期待里，涼絲絲的?？赊D(zhuǎn)念一想，他要是真一口答應(yīng)，才更奇怪——原主上次把人得罪得那么狠，正常人都該躲著走。，司機老李見她過來，忙不迭下車開門，腰彎得像株被風(fēng)吹的蘆葦：“大小姐，上車?！?，皮革座椅帶著日曬后的余溫。老李發(fā)動車子時，從后視鏡里偷瞄了她好幾眼，大概是見她沒像上次那樣摔車門，實在按捺不住好奇：“顧醫(yī)生……這次沒惹您生氣？沒有。”蘇瓷靠在椅背上，望著窗外掠過的灰墻灰瓦，“聊得挺好。”，嘴里念叨著“那就好那就好”，腳下油門卻沒敢踩重，車子慢悠悠地晃進熟悉的胡同。，奶奶正踮著腳往胡同口望，鬢角的銀發(fā)在夕陽下閃著光。看見轎車，她三步并作兩步迎上來，手里還攥著塊沒納完的鞋底，針錐子還插在上面?！霸趺礃影⊥尥蓿俊蹦棠汤氖志屯豪镒?，聲音壓得像蚊子哼，“那顧醫(yī)生松口沒？”，爺爺正背著手在地板上踱步，锃亮的皮鞋把地板踩得“咯吱”響。見蘇瓷進來，他猛地轉(zhuǎn)過身，手里的搪瓷缸子“咚”地磕在茶幾上，茶葉沫子都濺了出來?！皢柲阍捘兀　睜敔?shù)穆曇粲悬c急，平日里總是微揚的下巴此刻壓得很低，眼尾的皺紋堆成了褶，“顧硯禮怎么說？”，看著貓一溜煙躥上沙發(fā)蜷成球，才慢吞吞開口：“他說，可以處對象。處對象頂個屁用！”爺爺難得爆了粗口，搪瓷缸子被他攥得發(fā)白，“家里下周就要動身去東北了！你沒證沒憑的，憑什么跟你二伯去海島？到時候人家一句話，就得把你跟我們一起打包走！”：“上次跟你說的還不夠明白？只有結(jié)了婚，把戶口遷到海島，才算徹底跟咱家摘開關(guān)系。不然……不然你就得跟我們?nèi)|北喝西北風(fēng)，去農(nóng)場里刨地！”。她知道下放苦，卻沒想過時間這么緊，更沒想過“處對象”根本不算數(shù)。
原主的記憶里，大伯家的堂哥就是因為沒及時結(jié)婚，去年跟著大伯母回了祖籍，據(jù)說在鄉(xiāng)下喂豬，半年就瘦脫了形。
“他不肯結(jié)婚。”蘇瓷靠在沙發(fā)扶手上，指尖無意識地劃著木紋，“說可以對外裝作處對象，到了海島各過各的?！?br>“不行！”爺爺把搪瓷缸子重重一墩，茶水濺了滿桌，“這是耍人呢！沒紅本攥在手里，哪天人家變卦了，你怎么辦？”
奶奶拉著她的手，掌心粗糙卻滾燙：“娃娃，奶奶知道你委屈。可這世道就這樣，紅本才是護身符。你二伯在部隊托了多少關(guān)系，才讓顧家松口再相一次親，錯過這次，就真沒機會了……”
蘇瓷看著兩位老人急得團團轉(zhuǎn)，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著。她現(xiàn)代活了二十多年，從沒為“結(jié)婚”這事兒犯過愁，沒想到穿到***代，紅本本竟成了保命符。
“我再去找他談?wù)??！彼酒鹕?，月白色裙擺掃過沙發(fā)，帶起一陣微風(fēng)。
爺爺猛地抬頭：“你去？”
“嗯。”蘇瓷點頭，“他不是說做交易嗎？那我就告訴他，我的底線是紅本。”
顧家在京城也有宅子，離蘇家不算遠，坐公交兩站地就到。蘇瓷沒讓老李送，自己揣著幾塊奶糖就出了門——她記得原主的記憶里，顧硯禮有個小侄子，上次相親時哭鬧著要糖吃，被原主一腳踹翻了椅子。
傍晚的公交擠得像沙丁魚罐頭，蘇瓷178的身高在人群里像根標(biāo)桿，引得不少人偷偷打量。她扶著扶手，聞著車廂里混合的汗味和煤氣味，忽然覺得這***代的煙火氣，比現(xiàn)**字樓里的香水味更讓人踏實。
顧家的宅子是座四合院，門楣上掛著塊褪色的“光榮之家”木牌。蘇瓷剛敲了兩下門，就見個梳著小辮的小姑娘探出頭，約莫五六歲，大眼睛，高鼻梁，像個小混血。
“你找誰？”小姑娘怯生生地問，手指攥著門框，眼神里帶著警惕。
“找顧硯禮。”蘇瓷蹲下身，從兜里掏出塊奶糖，剝開糖紙遞過去，“我是他朋友。”
小姑娘眼睛亮了亮，沒接糖，卻轉(zhuǎn)身朝院里喊：“三叔！有個大姐姐找你！”
院里傳來腳步聲，顧硯禮穿著件灰色的舊襯衫，袖口卷著，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血管。他顯然沒想到會是她，鏡片后的眼睛瞇了瞇，帶著點審視：“蘇小姐？”
“有事找你談?！碧K瓷直起身，比他還高出小半頭，說話時得微微低頭，“方便嗎？”
顧硯禮側(cè)身讓她進門，院里種著棵石榴樹，枝繁葉茂的，正開著紅艷艷的花。他的小侄子，就是上次被原主嚇到的那個小男孩，正蹲在樹下玩彈珠，見了蘇瓷，“嗷”一聲就躲到了顧硯禮身后。
“別怕，姐姐給你帶糖了。”蘇瓷又掏出塊奶糖，遞到小男孩面前。
小男孩怯生生地看了眼顧硯禮，見他沒說話，才飛快地抓過糖，塞進嘴里含混地說了句“謝謝姐姐”。
顧硯禮把她領(lǐng)進東廂房，屋里陳設(shè)簡單，一張木桌，兩把椅子，墻上掛著幅書法，寫著“醫(yī)者仁心”。他給她倒了杯白開水，玻璃杯壁上凝著水珠。
“蘇小姐特意找來，想說什么？”他坐在對面，十指交叉放在桌上，姿態(tài)放松，眼神卻透著疏離。
“我知道你為什么同意再相親。”蘇瓷沒繞彎子，指尖敲了敲桌面，“你父親在后勤部當(dāng)司長，最近正卡在晉升的節(jié)骨眼上，需要我爺爺以前的老關(guān)系搭個線。而我需要一個結(jié)婚對象，幫我躲開下放?！?br>顧硯禮的眉峰動了動，沒否認(rèn)。
“所以這交易很公平?！碧K瓷看著他的眼睛，陽光透過窗欞落在她臉上，淺棕色的瞳孔像浸在水里的琥珀，“但你的條件得改——處對象不算數(shù)，必須結(jié)婚，領(lǐng)紅本。”
顧硯禮端起水杯，指尖摩挲著杯壁：“蘇小姐知道結(jié)婚意味著什么？”
“知道?！碧K瓷點頭，“戶口遷到海島，跟蘇家徹底摘清關(guān)系。至于夫妻義務(wù)……”她頓了頓，看著他鏡片后深不見底的眼睛，“我們可以簽協(xié)議，婚后互不干涉，你當(dāng)你的上校軍醫(yī)，我過我的日子。等風(fēng)頭過了，隨時可以離?！?br>她以為他會討價還價，沒想到他沉默幾秒，忽然笑了。那笑容很淡，卻讓緊繃的下頜線柔和了些，金絲眼鏡后的眼睛里像落了點星光。
“蘇小姐比我想象中……聰明。”他放下水杯，站起身，“明天上午九點，民政局門口見?！?br>蘇瓷愣了愣，沒料到他答應(yīng)得這么快。
“你不用跟家里商量？”
“我做得了主。”顧硯禮走到門口，回頭看了她一眼，“記得帶戶口本。”
從顧家出來時，晚霞正染紅半邊天。蘇瓷摸了摸口袋里的奶糖，忽然覺得這***代的風(fēng)，好像都帶著點甜味。
回到蘇家，她把消息一說，爺爺手里的搪瓷缸子“哐當(dāng)”掉在地上，茶水灑了一地，他卻顧不上撿，只是直愣愣地看著她：“他……他同意了？”
“嗯，明天領(lǐng)證?！碧K瓷撿起缸子，放在桌上，“說好了，婚后各過各的，等風(fēng)頭過了就離?！?br>奶奶捂著嘴，眼淚噼里啪啦往下掉，卻笑著說：“離不離的先不說！先把紅本拿到手！先把你送到海島去！”
夜里，蘇瓷坐在梳妝臺前，看著鏡子里那張精致的臉。奶奶已經(jīng)把戶口本找了出來，紅色的小本子，邊角都磨圓了，上面貼著原主的照片——還是扎著羊角辮的年紀(jì)，瞪著眼睛，一臉不耐煩，活脫脫個小炮仗。
她拿起梳子，慢慢梳著微卷的長發(fā)。鏡中的自己，眉眼間還帶著現(xiàn)代蘇瓷的影子，卻又分明是這具身體的主人。
“從明天起，我就是顧硯禮的妻子了?！彼龑χR子輕聲說，“也是蘇瓷，是能躲開下放、能活下去的蘇瓷?！?br>窗外的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，落在梳妝臺上，給那本紅色的戶口本鍍上了層銀輝。帆布包里的進寶打了個哈欠，翻了個身，繼續(xù)睡它的安穩(wěn)覺。
蘇瓷摸了摸包里的貓，嘴角忍不住往上揚。
管他什么腹黑軍醫(yī)，什么協(xié)議婚姻，能活下去，比什么都強。
第二天一早，蘇瓷換上了那件暗紅色的呢子大衣。在這穿的確良都算體面的年代，這大衣顯得格外扎眼，卻也透著股不容忽視的鄭重。
顧硯禮比她先到民政局門口，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，肩章上的上校軍銜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。金絲眼鏡，白襯衫，軍綠色褲子，站在那里，引得路過的姑娘頻頻回頭。
看到蘇瓷，他的目光在她的大衣上頓了頓，沒說話，只是朝她揚了揚手里的戶口本。
兩人一前一后走進民政局，辦事的大姐抬頭看了他們一眼，又低頭翻著文件，嘴里嘟囔著：“顧醫(yī)生是吧？昨天你單位打電話來報備了……蘇小姐？喲，這姑娘長得真?。　?br>拍照時，兩人并肩站著，中間隔著能再站一個人的距離。攝影師喊了句“靠近點”，顧硯禮才微微側(cè)過身，蘇瓷也往他那邊挪了挪，肩膀幾乎要碰到一起。
“笑一個嘛！”攝影師舉著相機，“新婚夫妻，高興點！”
蘇瓷扯了扯嘴角，露出個算不上笑的表情。旁邊的顧硯禮卻忽然偏過頭，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：“蘇小姐，好歹演得像點。”
他的氣息拂過耳畔，帶著點淡淡的消毒水味。蘇瓷心頭一跳，轉(zhuǎn)頭看他，正撞上他鏡片后帶著點戲謔的目光。
就在這時，攝影師按下了快門。
紅色的結(jié)婚證很快就遞了過來，上面貼著兩人的合照——蘇瓷微微側(cè)頭，眼神有點愣，顧硯禮則看著鏡頭，嘴角似乎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，金絲眼鏡后的眼睛里藏著看不清的情緒。
走出民政局，顧硯禮把其中一本紅本遞給她：“下午兩點，碼頭見，跟我部隊的船走?！?br>“我的行李……”
“讓你二伯派人去取?！彼驍嗨Z氣干脆，“到了海島，先住我宿舍旁邊的空房，生活用品我讓人備好。”
蘇瓷接過紅本，指尖觸到那粗糙的紙頁，忽然覺得沉甸甸的。
“顧醫(yī)生?！彼凶∞D(zhuǎn)身要走的他，“謝謝?！?br>顧硯禮回頭，陽光落在他的眼鏡上，反射出一點白光。他沒說“不客氣”，只是點了點頭，轉(zhuǎn)身匯入街上的人流。
蘇瓷捏著那本紅本，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風(fēng)吹起她的呢子大衣下擺，獵獵作響，像一面小小的旗幟。
她低頭看著紅本上的名字——顧硯禮，蘇瓷。
從今天起，他們就是法律上的夫妻了。
這場始于交易的婚姻，會走向哪里，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，自己終于不用去東北刨地了。
這就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