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爹的老工友陳叔在我家白吃白住了十六年。
霸著朝南最大的臥室，頓頓飯我爹先給他盛。我媽天天給他熬藥燉湯，比伺候親爹還仔細。
十六年了。
陳叔不是親戚，不是長輩，就是我爹當年在碼頭卸貨時認識的一個工友。
可他住在我家最好的房間，睡著全家唯一一張席夢思床墊，冬天暖氣片旁邊還專門給他加了個電油汀。
我和我媽住西邊小屋，冬天窗戶漏風，糊了三層報紙還是冷。
我從小就不明白。
憑什么？
小時候不敢問。我爹脾氣暴，我媽又總說“你還小，不懂”。
長大了我問過一次，我爹一巴掌扇過來，再沒提。
后來我考上城里的大學，畢業(yè)進了一家會計事務所，在城里租了房子，盡量少回家。
眼不見心不煩。
可今年臘月，我媽打電話說陳叔身體不好，讓我回來過年。
我?guī)е鴿M肚子牢騷，回了家。
推開門，滿屋子酒氣。
我爹和陳叔坐在堂屋，桌上四個菜三個葷。我爹端著杯白酒遞到陳叔面前，滿臉陪笑。
“老陳，你嘗嘗，今年的**你嫂子做得好?！?br>陳叔坐在輪椅上，兩條腿上蓋著舊毛毯，接過杯子抿了一口，點了下頭。
我爹就高興得像個孩子。
我媽從廚房端了一碗湯出來，彎著腰放到陳叔手邊，聲音輕得像怕吵醒誰。
“德發(fā)，趁熱喝，骨頭湯燉了三個鐘頭?！?br>我站在門口，沒人注意到我。
我看著我媽花白的頭發(fā)，看著她粗糙的手，看著她彎下去再直不太起來的腰。
再看陳叔。
紅光滿面，穿著我爹去年的新棉襖。
我握著門把手，指關節(jié)發(fā)白。
那天晚上我沒忍住，喝了半斤白酒。從小到大攢了二十幾年的話堵在嗓子眼里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。
半夜我起來上廁所，經過陳叔那間屋，門沒關嚴。
我聽見我爹的聲音。
“老陳，海子大了，我遲早得跟他說。”
陳叔的聲音很低：“不用說。我欠你們的夠多了?！?br>“你欠我們的？”我爹聲音一下子大了，“你說這話你虧不虧心？”
“建國……”
“要不是你，我早就死在那個碼頭上了！我欠你一條命！你住我家一輩子，我都還不完！”
我腳底像生了根，站在走廊里動不了。
一條命？
什么意思？
1
第二天早上，我在飯桌上盯著陳叔看。
他低著頭喝粥，左手端碗，右手拿勺子。他只能用左手，右手從手腕以下歪著，使不上什么勁。
我從小就知道陳叔腿不好，坐輪椅。但他右手的毛病我一直以為是小事。
我爹給他夾了一筷子咸菜。
“少放鹽了，你將就吃?！?br>陳叔點點頭：“挺好?！?br>我媽坐在旁邊，自己不吃，看著陳叔喝完粥才拿起筷子。
我心里那根弦繃得快斷了。
吃完飯我回了自己屋，給蘇晴打電話。
蘇晴是我女朋友，在她爸公司做會計。我們處了兩年，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。
“回來了？**和那個瘸子呢？”
我皺了下眉頭?！疤K晴，別這么叫。”
“難道不是？林海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，你們家這個情況，我爸媽知道了怎么看你？你家本來就沒什么條件，還養(yǎng)著一個外人，白吃白喝還占著最大的房間——”
“我知道?！?br>“你知道你還不處理？這周末我爸媽要來你家看看，你讓他們看見一個坐輪椅的外人住在你們家主臥？”
我捏著手機不說話。
“林海，你到底想不想結婚？”
“想?！?br>“那就把事情辦了?！?br>她掛了電話。
我坐在床邊，盯著墻上那張三十年前的照片——我爹年輕的時候，摟著一個高個子男人站在碼頭大門口。兩個人穿著藍色工裝，咧嘴笑。
高個子男人是陳叔。
那時候他還有兩條好腿。
我把照片翻過去，不想看了。
下午，我去院子里抽煙。陳叔的輪椅停在門邊，他在曬太陽。
我沒打算跟他說話，但他先開了口。
“海子，在城里還順利吧？”
“還行。”
“聽**說你談了個女朋友？”
“嗯?！?br>“那挺好?！?br>沉默了一會兒，他從舊棉襖兜里掏出一個紅包遞過來。
“陳叔沒什么本事，這點錢你拿著?！?br>我看了一眼，紅包鼓鼓的。
“不用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