角落里。她走到水池邊，用刺骨的冷水狠狠搓了兩把手，直到把手上的煤灰洗得稍微淡了一些，這才走到桌邊，開始默默地擺碗筷。
門再一次被推開，一陣裹挾著冰渣的冷風(fēng)倒灌進來。
陳大勇沉著一張臉走進了屋。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去爐子邊烤火，而是重重地把那個洗得發(fā)白的黃挎包摔在了長條凳上。
屋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。
今天廠里開大會，因為效益不好，這個月的工資只發(fā)了半薪。那點可憐的鈔票，攥在手里薄得像一層紙，根本填不滿這個家日益變大的窟窿。
劉桂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，一句話也沒敢多問。她端著兩大海碗粘稠的玉米面糊糊，和一盤幾乎看不見油星的熬大白菜，輕手輕腳地放在了桌子上。
一家人圍著桌子坐下。
陳大勇死死地盯著那盤毫無生氣的白菜，胸口劇烈地起伏著，遲遲沒有動筷子。
秀蘭捧著自己面前的那個缺了口的瓷碗。她偷偷看了一眼旁邊正拿著筷子敲碗沿的哥哥陳強，又看了一眼陰沉著臉的養(yǎng)父。
她咬了咬下嘴唇，悄悄拿起木勺，把自己碗里那層稍微稠一點的玉米糊撇了出來，小心翼翼地撥進了陳強的碗里。留給自己的，只剩下大半碗清澈見底的湯水。
這原本是她在這幾年里學(xué)會的、最熟練的討好動作。她習(xí)慣了把好東西讓出去，以維持這個脆弱家庭的平衡。
但今天，這個微小的動作卻成了一根導(dǎo)火索。
“你干什么？”陳大勇突然出聲，聲音里壓抑著可怕的怒火。
秀蘭的手猛地一頓，木勺磕在碗沿上，發(fā)出一聲脆響。
“我問你干什么？！”陳大勇猛地一拍桌子，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碗盤都在劇烈地跳動。
他雙眼通紅，指著秀蘭的鼻子破口大罵：“我陳大勇還沒死呢！輪得到你一個撿來的丫頭片子在這兒裝好人讓食？你是想告訴外人，老子連頓飽飯都供不起你們了是吧？！”
“大勇，你這發(fā)的什么無名火……”劉桂芳嚇了一跳，剛想開口勸解。
“你給我閉嘴！都是你撿回來的這個喪門星！”
陳大勇已經(jīng)完全失去了理智。貧窮帶來的屈辱感和無力感，在這一刻徹底摧毀了他作為一個父親的體面。
他一把抓起手邊那個印著“*****”紅字的搪瓷茶缸，用盡全身的力氣，狠狠地砸在了地上。
“哐當(dāng)！”
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。
陪伴了這個家不知多少年的茶缸，重重地磕在粗糙的水泥地上，瞬間崩掉了一大塊白瓷，露出了里面生銹的鐵皮。
滾燙的茶水和著泡開的高末茶葉，四下飛濺。其中一大半，直接潑在了秀蘭單薄的棉褲腿上。
陳強被這陣仗嚇得“哇”的一聲大哭起來。
劉桂芳驚呼一聲，想上前查看，卻被陳大勇吃人的眼神釘在了原地。
秀蘭沒有哭。
甚至，她連躲避的動作都沒有。
褲腿上正冒著白騰騰的熱氣，滾燙的茶水貼著她的皮肉，**辣地疼。但她只是平靜地放下了手里的木勺，慢慢地站了起來。
在陳大勇粗重的喘息聲中，秀蘭默默地轉(zhuǎn)過身，走到門后，拿過了那把禿了毛的小掃帚和舊簸箕。
她重新蹲下身子，膝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她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地，一點一點地把地上那些鋒利的碎瓷片和散落的茶葉末掃進簸箕里。
她的手很穩(wěn)，穩(wěn)得完全不像一個剛剛被開水燙到的八歲孩子。
掃完碎片，她又起身去水池邊拿來一塊抹布。用冷水洗凈、擰干，然后再一次蹲回地上，把殘留的水漬一點點地擦拭干凈。
頭頂上，那盞昏暗的燈泡在冷風(fēng)中微微搖晃。
劉桂芳死死地攥緊了腰間的圍裙，看著地上那個瘦小、沉默、熟練得讓人心碎的背影，眼淚終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轉(zhuǎn)。
這屋子還在，這日子表面上看起來還能過下去。但劉桂芳心里比誰都清楚，這個家的芯子，已經(jīng)在這個貧窮的冬天里爛透了。大勇的脾氣和這無望的生活，就像那塊被砸得面目全非的搪瓷缸底一樣，早晚有一天，得碎個干干凈凈。
# 第三章 發(fā)工資的那天
傍晚，廠屬合作社門外。
深冬的寒風(fēng)像是要把人的骨頭吹透。紅磚墻下，合作社那扇玻璃柜臺里透著黃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