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六年，南城人人都知，賀柏深家里養(yǎng)了只聽話的金絲雀。
這雀，便是他的妻子唐錦秋。
第三次流產(chǎn)后，我昏睡了一天一夜。
醒來時，賀柏深坐在床邊的藤椅上。
見她睜眼，合上書輕嘆了口氣。
“婉寧前日來送書稿，一時大意，沒瞧見你在天臺晾衣服。她哭了一夜，說對不起你?！?br>我的手在薄被下微微一僵，不動聲色地挪開了些。
賀柏深的手落在空處，眉頭微皺，胸口那處悶悶地疼起來。
他頓了頓，承諾道：“孩子……還會有的?！?br>我喉間一哽，像被什么堵住了，喘不上氣。
三個孩子，每一個都是在我腹中一點點長大。
我記得第一次胎動時的驚喜，記得他們夜里輕輕踢我的觸感。
可他們都沒能見到天光。
“你還記得，”
我的聲音很輕，“第一個孩子是怎么沒的？”
賀柏深擰眉，心中刺痛。
“方婉寧說我擋了她的道，狠狠推我一把，你趕來時，方婉寧說我不小心摔的，你便信了?！?br>賀柏深喉結(jié)滾動，心口像被人重重捶了一拳，“那日之事，婉寧并非有意?！?br>我死死咬唇，忍住呼之欲出的眼淚，一字一句：“第二次流產(chǎn)時，方婉寧的講座遭人沖撞，她推我出去應(yīng)對。她說她是慌亂中失手，你又信了?！?br>賀柏深的心猛地揪緊，聲音不自覺軟了下來，“錦秋，我知道委屈了你。婉寧的性子我了解，她做不出那種事……”
我閉上眼睛，慘笑一聲。
“你可知，這次之前，方婉寧親手端了一碗紅花湯逼我喝下，說是家里帶來的補藥?！?br>賀柏深臉色驟變，胸口像被利刃貫穿。
他聲音發(fā)澀：“錦秋，我會補償你，什么都可以?！?br>“補償？”
我冷冷別過臉。
“婉寧已被學(xué)校暫時停課，”
賀柏深眉頭緊鎖，語氣多了幾分焦躁，“你好好將養(yǎng)身子，別鬧了?！?br>我望著他，眼里的光一寸寸熄滅。
原來三條命，換來的只是一句“別再鬧了”。
恍惚間，我憶起從前。
第二次流產(chǎn)后，我曾跪在南城大學(xué)院長辦公室前，求一個公道。
深夜，院長親自打電話，說會處理方婉寧在學(xué)校的職位。
可不過三日，賀柏深便私下找了院長，說方婉寧是學(xué)術(shù)棟梁，不忍看她前途盡毀。
我曾寫信回娘家，想讓父親帶我離開。
可那封信還沒寄出南城，賀柏深便先到了唐家。
他以“影響不好”為由，讓唐家的生意處處受阻，父親被迫“自愿”將工廠交給公家合營。
我曾哭著求賀柏深放過大哥。
大哥***辛苦經(jīng)商，掙了錢全寄回來，說等**松動就接全家出去。
可賀柏深一封信寄到外事部門，說大哥“與境外勢力往來過密”。
大哥的護照被沒收，困在海外回不來。
我曾去求昔日好友收留她一夜。
可那位好友不過是替她罵了方婉寧兩句，第二日便被單位以“作風(fēng)問題”為名開除，下放到偏遠農(nóng)場。
我閉上眼睛，再睜開時，我的聲音平靜無波，“你放心，我不會追究?！?br>賀柏深的呼吸驟然急促，他猛地俯下身，將我困在床笫之間。
“錦秋，你果然最是懂事。我保證，這是最后一次?！?br>我看著他眼底翻涌的痛楚，心口也曾因這樣的承諾悸動過，如今卻只剩下一片空蕩蕩的冷。
“柏深哥哥，我但凡說一個不字，唐家上下，我那些還在國內(nèi)的親戚朋友，便又要少幾**穩(wěn)日子了?！?br>賀柏深渾身一震。
我抬手，輕輕地將賀柏深撐在身側(cè)的手臂撥開。
“你若真想要一個孩子，”
我疲憊一笑，“去找方婉寧生吧?！?br>“你們書香門第，才學(xué)相當，才是良配?！?br>賀柏深僵在原地，像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冰水，憤憤拂袖而去。
門輕輕合上。
我緩緩起身，從暗格里摸出一枚小小的藥丸。
昨日，老中醫(yī)趁賀柏深不在，悄悄遞給我。
“這是唐先生托人從海外捎來的，船票也在里面。小姐，委屈您了?！?br>我仰頭吞下，喉間一片苦澀。
醫(yī)生說，這藥能讓她顯出重病之態(tài)，七日后便可“病逝”。
從此，南城再無唐錦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