龜奴，把昏迷不醒的趙恒從后門抬了出去。
后巷又窄又暗，兩邊是高高的院墻，地上是青石板路，常年不見陽光，長滿了青苔。巷子盡頭是這一帶最臟的垃圾堆，附近幾條街的泔水、廢紙、破布全都往這里倒，臭氣熏天，連野狗都不愿意靠近。兩個龜奴捂著鼻子把趙恒扔在垃圾堆上，拍了拍手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趙恒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灰藍色長衫，衣衫不整，頭發(fā)散亂，臉上沾滿了污漬和嘔吐物。他安靜地躺在爛菜葉和碎酒壇之間，像一個被世界遺棄的破布娃娃。晨風從巷口吹進來，帶著初春的寒意，他的身體本能地縮了縮，但眼睛始終沒有睜開。
如果沒有人來，他可能真的會死在這里。
第三章 垃圾堆里撿到的“兒子”
她叫阿靈，這條街上的人都叫她“傻阿靈”。
沒有人知道她的真名，也沒有人在意。她四十歲上下，但看起來像六十歲——頭發(fā)亂得像雞窩，衣服破得像個叫花子，臉上永遠掛著一種迷迷糊糊的笑容，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話。她每天在這條街上晃蕩，翻垃圾桶找吃的，撿破爛換錢，偶爾從酒樓后門討一碗剩飯。所有人都當她是瘋子，小孩朝她扔石子，大人見了她繞道走，連乞丐都不愿意跟她待在一起。
但沒有人知道，阿靈不傻。
她的眼睛雖然總是瞇著，但視線從未離開過這條街上每一個人。她的笑容雖然看起來像癡呆，但嘴角的弧度精確到她想要的程度。她的嘴里雖然永遠嘟嘟囔囔，但那是一種經(jīng)過多年練習的本領——每一個音節(jié)都經(jīng)過精心設計，讓人一個字都聽不明白。
阿靈是有故事的，那是一個她打算帶進墳墓里的故事。
十八年前，她是京城第一才女，父親是當朝二品大員，母親出身江南世家。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精，詩詞歌賦信手拈來，上門提親的王公貴族踏破了門檻。然后她愛上了一個人，一個她不該愛上的人。那個人的身份、那段過往、那個結局，像一把燒紅的烙鐵，在她心上燙了一個永遠無法愈合的傷疤。最后的結局是：抄家、**、流放。她僥幸逃了出來，代價是毀掉自己的容貌，燒掉自己的聲帶，裝瘋賣傻十八年，像一條野狗一樣活到今天。
這十八年里，她見過太多人情冷暖，也學會了太多生存法則。最重要的一條是：在這個世界上，只有傻子才能活得久。
那天清晨，阿靈照例去翻垃圾堆。她每天這個時候都會來，因為酒樓和青樓都是夜里最熱鬧，早晨倒出來的東西最新鮮。有時候能翻到半只沒啃干凈的雞腿，有時候能找到一壺還沒喝完的酒，運氣好的時候甚至能撿到客人遺落的首飾。
但那天，她撿到的東西比任何金銀珠寶都珍貴。
她先聞到了血腥味。很淡，混在垃圾的餿臭味里幾乎分辨不出來，但她的鼻子比尋常人靈敏得多。她循著味道撥開幾片爛菜葉，看到了一只蒼白的手。那只手很白，不是女人那種白皙，而是失去血色的慘白。指甲修剪得很整齊，手指修長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像是一個讀書人的手。但虎口處有厚厚的繭——那是常年握刀握劍留下的痕跡。
阿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把垃圾一層層撥開，露出了下面的人。那是一個年輕男人，二十出頭，五官深邃而英俊，即使?jié)M臉污穢也掩蓋不住骨子里的貴氣。他的嘴唇發(fā)紫，眼窩深陷，呼吸微弱得像即將熄滅的燭火。他的脈搏很弱，但還有——只要還有一口氣，就還有救。
阿靈蹲在垃圾堆旁，盯著這張臉看了很久。
那一瞬間，十八年前的一幕忽然涌上心頭——她也曾這樣蹲在地上，抱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，那個人用盡最后一絲力氣對她說：“活下去，不管多難，都要活下去?！?br>她以為自己已經(jīng)不會哭了。十八年的裝瘋賣傻把她的眼淚都熬干了。但此刻，不知道為什么，她的眼角濕了。
“撿回去。”她對自己說，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，“撿回去，能救就救，救不活……那也是命。”
她把這個比自己高出一個頭的男人從垃圾堆里拖了出來。他比她想象的要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