序章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把不知誰家忘了收的鐵皮簸箕吹得“哐啷”一聲響。，后背貼著冰涼的水泥墻。那堵墻隔開了兩戶人家，墻皮已經****地剝落，露出里面暗紅色的磚，摸上去粗糲硌手。他就那樣站著，肩膀微微縮著，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麻雀。，物業(yè)不來修——這種老家屬院，物業(yè)費三個月收不上來一回。黑暗里他只能看見自己呼出的白氣，十一月了，他還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校服外套，里面只套了件起球的線衣。冷不是最要緊的。要緊的是他不敢進去?！案！弊忠呀浲食苫野咨姆辣I門，他聽見父親的聲音?！板X呢？我問你錢呢！”那聲音不是吼出來的。是壓得很低的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，像野狗護食時發(fā)出的那種悶響?！赣H真正生氣的時候，反而不會大喊大叫。。太輕了，他聽不清，只捕捉到幾個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字：“……就這些……下個月……”。不是脆的，是悶的，是什么柔軟的東西撞上硬物的聲響。。指甲掐進掌心，那個位置有一道還沒褪干凈的疤——上個月父親朝他扔了個搪瓷缸子，沒躲掉，手背縫了三針。母親對診所的醫(yī)生說，是他自己摔的。醫(yī)生說，哦。那是個中年男人，戴著起霧的眼鏡，低著頭開單子，從頭到尾沒看李春燕一眼。門內又傳來一聲悶響，然后是母親的聲音。這一次他聽清了。“別打臉……建軍，別打臉，孩子看見了……”。，一米五八，體重四十二公斤。他知道自己打不過父親。他知道就算沖進去，也無非是兩個人一起挨打。母親說的那句“別打臉”，就是對他說的——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護著他。不讓他在同學面前抬不起頭，不讓老師問起那些他沒法回答的問題。，只是站在這里。屏住呼吸。等她熬過去。，聲音越來越含混，酒精把他舌頭泡發(fā)了。然后是腳步聲，踉踉蹌蹌地往臥室方向去了。父親李建軍的酒勁上來了，這是唯一的好消息——他喝到一定程度就會倒下，像一臺燒干了油的機器，轟隆一聲就熄火。。
又過了很久，久到李春燕的雙腿都站麻了，門才從里面被拉開一條縫，母親的臉出現在縫隙里。走廊外面有月光透進來，他看見母親左邊顴骨上有一塊新鮮的淤青，顏色還是暗紅的。
她努力朝他笑了一下，那個笑容扯動淤傷，嘴角的弧度歪了歪。
“燕子，進來吧，**睡了?！?br>她叫的是他的小名。燕子。從他記事起就這么叫。小時候他覺得這名字像女孩，被同學笑話過，他跟母親鬧，說不要叫這個名字。母親說，燕子是好的，春天來了燕子就回來了。她說這話的時候在揉面，面粉沾在手背上，白白的，像落了一層薄雪。后來他不再鬧了。因為母親只有在叫他“燕子”的時候，聲音才是軟的，眼睛里才有一點沒被生活磨掉的東西。
她把門拉開，側過身子讓他進去。李春燕跨過門檻的瞬間，低頭看見門邊的鞋柜上多了個凹痕，漆皮崩開，露出里面的密度板。是新添的。上次那個在客廳的墻角，是搪瓷缸子砸的，母親后來貼了張年畫蓋住了。
他沒有問。他知道問了也沒用。母親躡手躡腳地關上門，壓低了聲音：“餓不餓？媽給你下碗面?！?br>“不餓?！崩畲貉嗾f。
“那洗臉，水給你燒好了，在廚房暖壺里?！?br>他點點頭，往廚房走。經過客廳的時候，他看見茶幾上的煙灰缸翻了，煙灰灑了一桌面，旁邊倒著兩個空酒瓶，是那種最便宜的二鍋頭。沙發(fā)扶手上搭著父親的外套，散發(fā)出一股酒氣和機油混在一起的怪味。
廚房的燈是亮的。灶臺上擺著一個搪瓷盆，里面是兌好的溫水，旁邊搭著一條毛巾。毛巾邊緣磨毛了，但洗得很干凈。
李春燕把手伸進水里。水溫剛好。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母親給他洗臉，總是先把水在掌心捂一捂，再抹上他的臉。那時候父親還沒下崗，脾氣也沒這么壞，偶爾還會把他舉過頭頂，讓他騎在脖子上滿屋跑。
那些記憶像是上輩子的事。
他洗完臉，把毛巾擰干掛好，廚房的小窗戶正對著樓下的煤棚，月光把鐵皮棚頂照得發(fā)白。
他站在那里，忽然從心里涌上一句話，那句話不是想出來的，像是自己長出來的——撐住，別垮。
他沒出聲，嘴唇只是動了動，眼淚掉下來的時候，他立刻抬手擦掉了。擦得很快，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見。像是他自己看見了自己的眼淚，都會覺得羞恥。
他拍了一下自己的臉，不重，就一下。
然后他走出廚房，幫母親把茶幾上的煙灰缸扶正，把空酒瓶拎進廚房的廢品袋里，把父親的外套疊好放在沙發(fā)扶手上。
母親站在臥室門口看著他做這些，眼睛紅了，但沒哭。她只是輕聲說：“燕子，去睡吧?！?br>那天夜里，李春燕躺在他那張窄得翻不了身的小床上，瞪著天花板。樓上有夫妻在吵架，隔壁老張家的電視放著什么戲曲節(jié)目，走廊里有人趿拉著拖鞋上廁所。這些聲音他早就習慣了。
他睡不著不是因為吵。他在想一件事。今天門邊鞋柜上多了個凹痕。上次那個在墻角，上上次——砸在他手背上。他不是每次都這么幸運的。也許有一天，那個酒瓶會砸在他的太陽穴上，或者母親的太陽穴上。也許有一天，鄰居終于受不了報了警，然后**來了又走了，什么都沒改變。
也許有一天，母親再也站不起來。他閉上眼。眼淚又從眼角滑下來，流進耳朵里，**的。他沒有擦。他在心里把那句話又念了一遍。一遍又一遍。像是在念一句咒語，念得夠多就能變成真的——撐住，別垮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