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明遠(yuǎn)死后第八年，沈若晚在南京城里過著最安靜的日子。她以為他留給她的只?；貞?，直到一個跛腳老人在下班路上攔住了她，遞過來一封皺巴巴的信。"方明遠(yuǎn)同志托我轉(zhuǎn)交給你。他說，你看完就全明白了。"八年了，他竟然還能給她留下東西。沈若晚拆開信封的那一刻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她深信了八年的一切，全是假的。
第一章
1952年的南京城，我已經(jīng)習(xí)慣了一個人過日子。
方明遠(yuǎn)犧牲八年了。
每天早上六點(diǎn)，我準(zhǔn)時醒來。不用鬧鐘，身體自己記住了這個時間。
穿上灰藍(lán)色的工裝，把辮子扎緊，出門。
從鼓樓旁的巷子走到棉紡廠，要二十五分鐘。這段路我走了三年，哪塊磚松了、哪個拐角有積水，閉著眼都清楚。
七點(diǎn)半，我在廠財務(wù)室坐下。
桌子靠窗，但我從來不看窗外。
算盤撥得快，數(shù)字填得準(zhǔn)，這就是我的全部生活。
"若晚姐，今天食堂有***，中午一起去??？"
劉芳華端著搪瓷杯走過來，她是廠里的擋車工，比我小四歲，嘴巴一天到晚停不下來。
"我?guī)Я孙垺?
"又是白粥配咸菜？"劉芳華嘟起嘴，"若晚姐，你也太虧待自己了。你看你瘦的，風(fēng)一吹就要倒了。"
"習(xí)慣了。"
我低下頭，繼續(xù)撥算盤。
劉芳華不死心，湊到我跟前壓低聲音："若晚姐，我聽說廠工會周末組織看電影，蘇聯(lián)的片子，聽說可好看了。你跟我去嘛。"
"不去。"
"你總是一個人待著，我來廠里三年了，就沒見你跟誰出去玩過。"
"我不愛熱鬧。"
劉芳華撇了撇嘴，看我的算盤噼噼啪啪響個不停，知道勸不動，悻悻地走了。
辦公室又安靜下來。
只剩算盤的聲音。
機(jī)械，單調(diào)，像我這八年來的每一天。
我不是不想跟人走近，是不敢。
一靠近別人，就會被問過去的事。一被問過去的事，那些記憶就會翻上來，把我拖進(jìn)去。
中午，我坐在廠房外面的臺階上吃飯。
白粥，一塊咸菜疙瘩。
旁邊幾個女工在聊天。
"聽說最近市里來了好多蘇聯(lián)專家，幫咱們搞建設(shè)呢。"
"可不是，這日子是越來越好了。"
我把粥喝完，起身回去。
不參與任何閑聊，不摻和任何是非。
這是我給自己立的規(guī)矩，也是我活下來的方式。
下午五點(diǎn)，收工。
我收拾好桌上的賬本，拎起布袋往外走。
"若晚姐，真不去看電影？"劉芳華追出來喊了一嗓子。
"真不去。"
走出廠門的時候，太陽正往西沉。
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掃在地上一條一條的。
街上人來人往，有說有笑。
這座城市在變好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勁頭。
可我覺得自己被釘在了八年前那個冬天里，拔不出來。
第二章
我沒有直接回家。
繞了一段路，去副食品店門口站了一會兒，看了看窗戶里擺的東西，又轉(zhuǎn)身走了。
一個人吃飯，買什么都剩。
巷子口拐進(jìn)去，再走兩百步，就是我住的地方。一間十來平的小屋子，組織上分配的，夠住。
床，桌子，一把椅子，一口木箱。
墻上貼了張日歷，翻到十月就沒再動過。
每天回到這屋子，關(guān)上門，才覺得整個人松下來。
不用說話。
不用笑。
不用假裝自己活得還行。
我坐在椅子上發(fā)呆。
窗外有人在弄堂里喊孩子回家吃飯，聲音很遠(yuǎn)。
那些年的事，我不愿意想，但它們總在天黑以后自己跑出來。
1944年1月，方明遠(yuǎn)被捕的消息傳到安全屋的時候，我正在整理一批情報。
傳話的人就說了一句："方明遠(yuǎn)同志出事了。"
我手里的紙掉在地上，人也跟著軟了下去。
后來組織把我轉(zhuǎn)移了三次。
每一次我都在問同一個問題："他有沒有消息？"
一個月后，消息來了。
方明遠(yuǎn)在刑場上犧牲了。
沒有供出任何人，沒有交出任何情報。
我在安全屋的地上躺了三天。
不吃飯，不喝水，不說話。
**天，組織的人來看我。
"你得振作起來，明遠(yuǎn)同志不希望你這樣。"
我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從地上爬起來，繼續(xù)活。
但我心里有一塊東西碎了，再也拼不回去。
1949年，南京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