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啪！”
粉筆頭正中眉心，冰涼的觸感讓他一個激靈。顧昭猛地抬頭，歷史老師陳敬山正怒視著他，手里的粉筆斷成兩截。窗外梧桐葉擦過玻璃，沙沙作響。陽光斜切進(jìn)來，浮塵游弋。
一切都和往常一樣，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。
“顧昭！”陳敬山的聲音帶著江南特有的溫軟，此刻卻壓著怒火，“江陰八十一日，月考重點(diǎn)！你倒好，一節(jié)課睡過去！十萬軍民守城八十一日，城破屠城，僅五十三人幸存——你腦子里裝的什么？”
黑板上的板書清晰無比——順治二年，閏六月初一至八月二十一，閻應(yīng)元、陳明遇。城破。屠城。
顧昭揉了揉額頭，懶洋洋地站起來。桌洞里的手機(jī)在震，是游戲隊(duì)友催他上線。昨晚熬到凌晨三點(diǎn)，腦漿像灌了漿糊。那些字在他眼前晃，個個認(rèn)識，連在一起卻輕飄飄的，像灰。
十萬軍民？八十一日？有什么用？還不是城破人亡。早開城投降，至于死這么多人？留得青山在，不怕沒柴燒——古人怎么就不懂？
“對不起，陳老師?！彼S口說了句，語氣帶著敷衍的乖巧，“我下次注意?！?br>陳敬山盯著他幾秒，嘆了口氣：“坐下吧。課下抄十遍?！?br>顧昭坐下，翻開課本。那幾行鉛字安靜地躺著，他心里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他腦袋往胳膊上一埋，準(zhǔn)備繼續(xù)補(bǔ)覺。意識沉入黑暗前，陳敬山的聲音從很遠(yuǎn)的地方飄來：“……江陰八十一日，守的不是一座將傾的城池，是我們**的根，是寧折不彎的骨氣……”
光輝？他在心里嗤笑了一聲。
然后，黑暗漫了上來。
不是普通的黑暗。
耳邊的講課聲消失了。嘈雜的人聲隔著門窗飄進(jìn)來，街販吆喝、車轱轆碾過青石板，混著軟糯的江南口音。一股檀香混著老木頭的霉味鉆入鼻腔，硌著他臉的不是冰涼的課桌，而是錦緞?wù)眍^，觸手光滑，帶著皂角香。
顧昭猛地睜開眼睛。
雕花的梨木床頂，水綠色的紗帳在風(fēng)里晃動。他撐著身子坐起來，腦袋像被**，無數(shù)陌生的記憶碎片決堤般涌進(jìn)來——顧昭，字明遠(yuǎn)，年十七，江陰縣舉人家的二公子。弘光元年，五月廿八。
弘光元年？江陰？
顧昭的臉一下子白了。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。歷史課本上那幾行冰冷的字，此刻像炸雷在他腦子里轟開——閏六月初一，江陰起事，守城八十一日，城破，屠城。他知道結(jié)果。他比這座城里所有人都提前知道結(jié)果。這個念頭像毒蛇一樣纏住了他。
他掀開被子就要下床，腳剛沾地就踉蹌了一下。他扶著床頭走到銅鏡前，看著鏡子里的人——劍眉星目，皮膚白皙，和現(xiàn)代的他有七八分像。連名字都一樣。老天爺玩他？
他轉(zhuǎn)頭看向還站在原地的小丫鬟：“我爹……老爺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”
丫鬟趕緊低頭：“老爺在書房呢，南京那邊出了大事?！?br>南京出事了。弘光帝被俘的消息，該到了。
他沒再說話，轉(zhuǎn)身就往門外走。
顧家的宅子三進(jìn)三出，青磚黛瓦。顧昭一路穿過庭院，直奔書房。門虛掩著，里面?zhèn)鱽硪宦曋刂氐膰@息。
一個穿著藏青色長衫的中年男人坐在書桌前，眉頭擰成疙瘩，捏著一封信，臉色難看得像鍋底。正是這具身體的爹，顧思勉。
看見顧昭進(jìn)來，顧思勉一拍桌子：“你還知道醒？我顧家的臉面——”
“爹，”顧昭快步走到書桌前，壓低聲音，開門見山，“南京是不是破了？弘光帝是不是被俘了？虜騎是不是快到江陰了？”
顧思勉愣住了。這個整天斗雞走狗的兒子，居然會主動關(guān)心起時局？他看著顧昭，眼前的少年眼神里沒了往日的渾渾噩噩，反而帶著從未見過的急切和清明。
顧思勉緩緩點(diǎn)頭：“弘光帝在蕪湖被俘。多鐸坐鎮(zhèn)南京，一路南下，常州、蘇州都遞了降表。用不了多久，就到江陰了。”他把信紙推到顧昭面前。信上寫得很清楚：多鐸下令，各處軍民盡令剃發(fā)，留頭不留發(fā)，留發(fā)不留頭。大哥讓父親趕緊想辦法，要么避禍，要么遞降表。
顧昭拿著信紙，手微微發(fā)抖。歷史，嚴(yán)絲合縫地在他眼前展開了。
他抬起頭，脫口而出：“那我們降了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