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鏡中藏古影，檐下遇故人
廣州的梅雨季來得黏膩又綿長。
濕冷的風裹著雨絲，拍在出租屋的落地窗上，暈開一片模糊的水痕。屋內(nèi)沒開大燈，只點了盞暖黃的床頭燈，光線柔柔軟軟落下來，將我整個人裹在里面，空氣里飄著淡淡的白茶香，是我今天剛拆封的香薰，清清淡淡，像極了夢里總揮之不去的那股古意。
我叫蘇念，二十七歲，是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古籍修復師。
在外人眼里，我的工作神秘又枯燥，整日埋首在泛黃的紙頁、腐朽的木卷之間，和千百年前的文字打交道。可只有我自己知道，我守著的從來不是古籍，而是一場糾纏了我整整半生的、跨越時光的執(zhí)念。
從我記事起，就總做同一個夢。
夢里沒有車水馬龍，沒有高樓霓虹，只有一片望不到盡頭的青瓦白墻，飛檐翹角的古樓隱在煙雨深處，青石板路被細雨浸得發(fā)亮，踩上去會發(fā)出細碎的“咯吱”聲。而在那古樓最高層的雕花窗下，永遠坐著一個男人。
他總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，墨發(fā)用玉冠束起，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和清雋凌厲的眉眼。指尖常年握著一支狼毫筆，指腹帶著磨出來的薄繭，落筆時腕骨微沉，一筆一畫都透著骨子里的矜貴與清冷。他垂眸寫字的模樣，安靜得像一幅浸在時光里的古畫，周遭的煙雨、風聲、鳥鳴，都成了他的陪襯。
可每當我想看清他的臉，想靠近那扇窗時，夢境就會驟然碎裂。
醒來時，心口總會空落落的，像是丟了什么極其重要的東西，那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感與失落感，會纏我一整天。
起初，我以為是自己常年和古籍打交道，日有所思夜有所夢。畢竟，我每天觸摸的是古人的筆墨，呼吸的是帶著歲月塵埃的紙香，夢里出現(xiàn)古色古香的場景，似乎也合情合理。我嘗試過換工作，嘗試過睡前聽白噪音、喝安神茶，甚至去看過中醫(yī)調(diào)理氣血，可那個夢，依舊夜夜準時赴約，從未缺席。
直到半年前，我接手了一批從江南古鎮(zhèn)收來的舊物，一切都開始變得不一樣。
那批舊物里，有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古鏡，鏡面被歲月磨得溫潤，邊緣刻著細密的纏枝蓮紋，鏡背是古樸的云紋，拿在手里沉甸甸的，帶著一股涼絲絲的寒氣。第一眼看見它時，我的心臟就莫名狠狠跳了一下，像是有什么東西在靈魂深處被喚醒，那種熟悉感，比夢里的感覺還要強烈。
鬼使神差地，我把這面古鏡帶回了家。
也就是從那天起，夢里的細節(jié)開始變得清晰。
我不再只能遠遠看著窗下的他，我能看見他錦袍袖口繡的暗紋，能看清他筆下寫的是一句“念卿安否”，甚至能聽見他偶爾低低的一聲嘆息，帶著化不開的孤寂。更詭異的是，每當我深夜對著古鏡發(fā)呆時，鏡面上偶爾會掠過一道模糊的玄色身影，轉(zhuǎn)瞬即逝，快得讓我以為是錯覺。
身邊的朋友都說我魔怔了，說一面破鏡子而已，沒必要這么較真。可只有我知道，這面鏡子，和那個夢里的男人，一定藏著和我有關的、跨越時光的秘密。
今天加班到很晚，窗外的雨越下越大，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，像是有人在輕輕叩門。我洗完澡，裹著柔軟的浴袍坐在床邊，指尖無意識摩挲著掌心的青銅古鏡，冰涼的觸感順著指尖蔓延至心底，讓紛亂的思緒漸漸平靜下來。
我抬手，將古鏡舉到眼前，借著暖黃的燈光，細細打量。鏡面溫潤，映出我略帶疲憊的眉眼，就在我準備放下鏡子的那一刻——
鏡中倒映的景象，驟然變了。
不是我熟悉的出租屋，不是暖黃的燈光，而是一片朦朧的江南煙雨。
雕花窗欞半開，細雨順著窗沿滑落，織成一道細密的雨簾。窗下，那個我夢了無數(shù)次的男人，正緩緩抬眸。
玄色錦袍，玉冠束發(fā)，眉眼清雋凌厲，眼底藏著千年化不開的孤寂。
四目相對的瞬間，我渾身一僵，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他的目光穿過鏡面，精準地落在我的身上，那雙深邃的眼眸里，先是閃過一絲極致的錯愕，隨即涌上鋪天蓋地的狂喜，還有壓抑了太久太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