遠了。
裴硯之走到我身旁，低頭看我。
"怎么想？"
我收回目光。
"她說她有法子。"我的語氣沒什么起伏，"那就讓她試試。"
他沒再說話。
伸手握住了我的手。
掌心滾燙，滿是老繭和舊傷的凸起。
我低頭看著那只手。
這只手，二十年前從一堆死人里把我拎了出來。
那時候我渾身是血，一口氣吊在喉嚨里。
所有人都以為我會死。
事實上——
我確實死了。
那夜的記憶，大半被黑霧吞掉了，只有幾片碎屑偶爾浮上來。
刀刃貼上皮膚時的冰涼。
血涌出胸口的溫熱。
然后是沒有盡頭的黑。
等我再睜開眼，日光刺目。帳篷頂上掛著一面旗，繡了一個"裴"字。
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攥著我的手，虎目赤紅，反復說同一句話——
"你活了。你活了。"
可我知道。
在那片黑暗淹過來的那一刻。
我的心臟，確確實實停了。
第二章
二十年前。
京城最大的一場喜事。
沈相嫡女，嫁陸家嫡子。
十里紅妝，雙燈高懸，鑼鼓震得窗框直晃。
花轎抬出沈府大門的時候，炮竹碎屑落了我一頭蓋。轎子里只有一盞紅燭，火焰跳來跳去，把我的手照得忽明忽暗。
我攥著那枚玉佩。
水青色的玉，上面雕著一朵海棠。
娘留下的唯一一樣東西。
她死得早，臨走時把這塊玉塞進我掌心，說：棠兒，好好活著。
那年我十歲。
從那以后，爹的目光就再也沒在我身上停留過。
他有沈映楠。
庶出的，但乖巧、伶俐、會說話。
嫡女的親事，是沈家最后一份體面。
花轎走到金水橋的時候，我聽到了第一聲尖叫。
然后是馬嘶。金屬碰撞。轎夫倒地的悶響。
轎壁被一刀劈開。
火光從裂口灌進來，混著血腥味和泥土氣。一只手伸進來，把我從座椅上拽了出去。
那只手粗糙，指縫里嵌著血垢。
我拼命掙，蓋頭被風刮掉，滿城燈火旋轉著倒退。四周全是馬蹄和刀光。
他們把我拖上山。
匪窩是個石洞，火把插在石壁上，松脂燒焦的味道熏得人睜不開眼。
**坐在石頭上，刀橫在膝蓋上，拇指一下一下刮刀背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。
"沈相的女兒。"他說，"有人花了大價錢，要你的命。"
有人？
我沒來得及想明白這句話的意思。
他站起來了。
刀很亮。
松脂燒出的光映在刀面上，晃得我的瞳孔縮緊。
然后——
嗓子被掐住。刀鋒切開前胸的衣料，皮肉，肋骨。
痛。
疼痛沿著胸骨裂開，鋪滿全身。我想喊，嘴里涌上來的全是血，腥甜的，堵住了聲帶。
血從傷口往外涌，和松脂燃燒的焦味攪在一起。
我倒下去的時候，眼角余光掃到石洞深處。
有一個人站在暗處。
火光只照到她衣裙的下擺——石榴色，繡著金線。
沈映楠今天穿的正是這件。
我記得這個畫面。在此后的二十年里，它像一根刺卡在記憶最深處，模模糊糊的，我始終不確定是不是真的。
后來我確定了。
再后來的事就斷片了。黑暗。無盡的黑暗。
我不知道過了多久。
光。一道光刺破黑暗，疼得像刀又切了一刀。
我的身體被什么東西托著。粗糙的鎧甲邊緣硌著我的后背。有人在喊我的名字。
聲音很遠又很近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"——醒了！她醒了！"
我睜開眼。
帳篷。軍旗。藥味。
還有一張滿是血污的臉。
裴硯之。彼時還只是個五品校尉。
他的手臂架在我脖子下面，力道大得像怕我再死一次。
"你活了。"
他翻來覆去說這一句。嗓子啞得像被砂紙磨過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胸口。
衣裳換過了，里面纏著層層的布?？床坏絺凇?br>但在布下面，我感覺到一陣異樣的熱——
后來拆掉包扎布的時候，下面什么都沒有。
沒有刀口。
沒有疤。
連一道淺印都沒留下。
可那把刀分明穿過了我的胸骨。
回京以后，全城的風向變了。
"沈家大小姐在匪窩里……"
"山賊的窩，一個姑娘家……"
"那還有什么臉見人？"
帕子遮嘴。眼風斜挑。
陸家退婚的信送到沈府時，爹正坐在**。
他看了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