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忠嗣跪在地上，脊背挺得筆直。

“陛下就算殺了臣，臣也是那句話！”他抬起頭，雙目通紅，聲音悲憤，“陛下這般行徑，與**何異？殺忠臣，打義士，拒諫言——臣入仕三十年，從未見過如此昏聵之君！”

他越說越激動，袍袖都在顫抖。

“臣今日就算血濺金鑾殿，也要讓后世史官記下，大楚第八代皇帝陳楚，是個**！”

殿內(nèi)一片死寂。

**宏站在一旁，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，但眼角微微彎了彎。

他用余光掃了李忠嗣一眼，目光里帶著一絲贊賞。

好。

說得好。

他不動聲色地往后退了半步，把舞臺徹底讓給這個慷慨赴死的老臣。

李忠嗣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，聲音更加激昂：“陛下若執(zhí)意如此，臣今日就撞死在這金鑾殿上！”

他猛地站起來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悲聲道：“諸位同僚，今日李某先行一步！來日史書工筆，自會還李某一個公道！”

說完，他轉(zhuǎn)身，朝殿中那根朱紅色的盤龍柱沖去。

一步。

兩步。

三步——

“站住?！?br>
陳楚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，不咸不淡。

李忠嗣停下腳步，轉(zhuǎn)過頭，臉上的悲壯還沒散去，眼底卻閃過一絲得意。

怕了？

他就知道，這些當(dāng)皇帝的，最怕大臣以死相逼。

真要有人死在金鑾殿上，傳出去那就是天大的丑聞，史書上能記三百年。
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梗著脖子，等陳楚服軟。

陳楚靠在龍椅上，看著他，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。

“李愛卿要撞柱？”

李忠嗣昂首挺胸：“臣寧死不屈！”

陳楚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語氣平淡：“好。來人?！?br>
兩個侍衛(wèi)從殿外進(jìn)來。

陳楚抬了抬下巴：“幫幫他。”

李忠嗣一愣：“什……什么意思？”

“你不是要撞嗎？”陳楚看著他，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只螞蟻，“朕怕你年紀(jì)大了，跑不快，撞不死。讓人幫你一把，抬起來，扔過去，省得你半死不活，朕還得給你請?zhí)t(yī)?！?br>
李忠嗣臉色煞白。

兩個侍衛(wèi)已經(jīng)走到他身邊，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。

“陛下——陛下！”李忠嗣掙扎起來，臉上的悲壯蕩然無存，只剩驚恐，“臣自己來！臣自己——”

陳楚擺擺手。

侍衛(wèi)停住。

陳楚站起身，走**階，一步一步走到李忠嗣面前。

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剛才還慷慨激昂的老臣，目光里沒有憤怒，沒有譏諷，只有一種淡淡的厭倦。

“李忠嗣，朕問你。”

“你兒子在護(hù)衛(wèi)隊(duì)吃空餉，三年領(lǐng)走七百二十兩銀子，朕沒追究?！?br>
“你老家江陵府的三百畝良田，是**批的地契，朕也沒查?！?br>
“你今天跳出來，一口一個忠臣，一口一個義士?！?br>
他彎下腰，盯著李忠嗣的眼睛。

“你告訴朕，你忠的是誰？義的是誰？”

李忠嗣嘴唇哆嗦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陳楚直起身，退后一步。

“撞?！?br>
“朕親自看著。”

李忠嗣渾身顫抖，雙腿發(fā)軟，幾乎站不住。

他看向四周，那些剛才還低著頭的大臣，此刻都抬著眼，有看戲的，有幸災(zāi)樂禍的，就是沒有一個出來說話的。

他又看向**宏。

**宏站在那里，目光平視前方，好像什么都沒看見。

李忠嗣的腿徹底軟了，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
“陛下——臣知錯了！臣一時糊涂！臣——”

就在這時，殿外傳來一陣騷動。

“**太后駕到——”

眾人紛紛讓開。

一個滿頭銀發(fā)的老婦人，在兩個宮女?dāng)v扶下，緩緩走進(jìn)大殿。

陳楚轉(zhuǎn)過身，眉頭微微一皺。

**太后。

他名義上的祖母，先帝的嫡母，也是這后宮里頭最難纏的人物。

老**今年七十有二，身體硬朗，精神頭十足。

當(dāng)年先帝在位時，她就喜歡插手朝政，后來先帝駕崩，她又想把陳楚當(dāng)傀儡擺布。

陳楚**這一年多，明里暗里跟她斗了十幾個回合，才算把她按回后宮。

今天怎么出來了？

**太后走到殿中，松開宮女的手，站定。

她掃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李忠嗣，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兩個侍衛(wèi)，最后把目光落在陳楚身上。

“皇帝?！?br>
陳楚拱了拱手：“皇祖母怎么來了？”

“哀家再不來，這金鑾殿就要出人命了?！?*太后聲音不高，但底氣十足，“皇帝，哀家問你，李侍郎犯了什么罪，你要**他？”

陳楚淡淡道：“他咆哮朝堂，構(gòu)陷君上。”

“就為這個？”

**太后冷笑一聲，“李侍郎是三朝老臣，忠心耿耿，就算說話直了些，那也是為了江山社稷?；实鄄宦犚簿土T了，還要逼他撞柱，這是天子該做的事嗎？”

她往前走了一步，目光如刀。

“哀家在后宮都聽說了?；实劢裉鞖?*，明天打義士，現(xiàn)在又要**老臣，皇帝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”

殿內(nèi)鴉雀無聲。

**太后盯著陳楚，等他的回答。

她心里篤定得很。

陳楚再怎么橫，也不敢當(dāng)著****頂撞她。

百善孝為先。

她是**太后，是他的祖母。他要是敢頂嘴，那就是不孝。不孝的皇帝，怎么坐得穩(wěn)龍椅？

那些御史言官，一人一口唾沫都能淹死他。

她太了解這些規(guī)矩了。

陳楚站在她面前，沉默了一瞬。

然后，他笑了。

那笑容很淡，淡得幾乎看不出來。

他往旁邊讓了一步，露出身后那根盤龍柱。

“皇祖母說得對?！?br>
他抬起手，指了指柱子。

“那就請皇祖母替李侍郎撞吧。”

**太后臉色驟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