觀察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江渡離開了走廊。。是去了護士站對面那排塑料椅——離312病房遠了十幾米,但能看清整條走廊的全貌。換位置的原因很簡單:他需要看,需要記。之前在***養(yǎng)成的毛病,看見一套運轉(zhuǎn)中的系統(tǒng),就忍不住想把它拆開來看清楚每個齒輪是怎么咬合的。。,手機放在腿上,屏幕亮度調(diào)到最低。備忘錄開著,手指斷斷續(xù)續(xù)地敲。。,換成一個戴眼鏡的瘦高男人,腋下夾著一個文件袋,坐下來之后就把文件袋抱在懷里,像抱著什么值錢東西。打游戲的小伙子也走了,他的位置上坐了一個中年女人,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紅色羽絨服,袖口磨出了毛邊。她從坐下來就開始打電話,聲音壓得很低,但走廊太安靜了,每一句都清清楚楚?!啊t(yī)生說還要住一個禮拜……我知道錢不夠,我再想辦法……你別跟爸說……”。:“我明天去找陳總借。上次借的還沒還。我曉得。我有辦法?!保咽謾C攥在手里,攥得很緊。手機殼上貼著一張小女孩的大頭貼,邊緣翹起來了,露出里面發(fā)黃的膠水痕跡。。。記的是時間、人流、節(jié)點——四點十五分,保潔開始拖走廊,拖把從東頭推到西頭,避開所有椅子上的人。四點四十,護士**,兩個夜班下去,三個白班上來,**在護士站里進行,聲音隔著玻璃聽不清。五點二十,開水間的燈亮了,第一個接水的人是那個穿紅羽絨服的女人,她泡了一碗方便面,端著回到椅子上,沒吃,先喝湯,一口一口,很慢。五點五十,走廊東頭的病房里傳出老人的咳嗽聲,持續(xù)了將近十分鐘,中間有護士進去了一趟,咳嗽聲停了,護士出來,咳嗽聲又響起來。。,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的光一點一點變亮。日光燈管的嗡嗡聲被白天的噪音慢慢蓋住——推車聲、腳步聲、電梯到達的提示音、病房里傳出的收音機聲。一個老頭把收音機貼在耳朵上聽早間新聞,音量調(diào)得很小,但在安靜的走廊里還是聽得見。新聞里說本省某縣完成了一項什么**,播音員的語速很快,詞兒一套一套的。,關(guān)了收音機,嘟囔了一句。江渡沒聽清他說什么。
六點五十。
沈知予出現(xiàn)在走廊里。
她沒穿白大褂,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薄羽絨服,拉鏈拉到脖子底下,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。頭發(fā)是濕的,隨便扎在腦后,發(fā)尾還在往下滴水,在羽絨服肩膀上洇出幾個深色的小圓點。她從江渡面前走過,腳步不快不慢,經(jīng)過時帶起一陣很淡的洗發(fā)水味道——不是什么名牌,就是超市里最普通的那種。
她走了兩步,停下來。
側(cè)過頭,看著江渡。
“你換位置了?!?br>“這邊能看清整條走廊?!?a href="/tag/jiangd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江渡說。
沈知予的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的手機上,停了不到一秒,然后移開。她把塑料袋放在護士站的臺面上,從里面掏出一個保溫杯、一個筆記本、一袋包子。包子是用食品袋裝的,袋子上印著一家早點鋪的名字,油滲出來把字跡洇花了。
“你那個投票,”她擰開保溫杯的蓋子,熱氣冒出來,“幾點結(jié)束?”
“七點多。”
“支持多少了?”
江渡看了一眼手機。屏幕上票數(shù)已經(jīng)變成了一個他沒想到的數(shù)字——261,437。過了二十五萬。離十三萬五的門檻超了將近一倍。
“二十六萬?!?br>沈知予的手頓了一下。保溫杯舉在半空,沒喝。
然后她把杯子放下,轉(zhuǎn)過身來正對著他。這是江渡第一次看見她的表情有明顯變化——不是驚訝,更像是一種確認,確認自己沒有聽錯。
“二十六萬。”她重復(fù)了一遍,聲音不大,像是在嘴里把這兩個字嚼了嚼。
“縣里常住人口二十七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兩個人對視了一瞬。
沈知予把包子從食品袋里拿出來,掰了一半,咬了一口。嚼了兩下,咽下去,然后說了一句讓江渡沒想到的話。
“你那三天的觀察記錄。除了掛號窗口,還記了什么?”
江渡看著她。
“繳費流程,藥品采購目錄,家屬簽字**?!?br>“還有呢?”
“護士站的手寫記錄?!?br>沈知予嚼包子的動作停了一瞬。很短,但江渡捕捉到了。
“手寫記錄怎么了?”
“同一個信息抄三遍。入院記錄抄到護理記錄,護理記錄抄到**記錄。格式不一樣,內(nèi)容一樣?!?a href="/tag/jiangdu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江渡的語氣很平,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,“我數(shù)過。一個病人從入院到出院,同樣的基本信息——姓名、年齡、床號、診斷——至少被抄寫七次。不同表格,不同格式,同一套數(shù)據(jù)?!?br>沈知予把剩下的半個包子放回袋子里。
她靠在護士站的臺面邊緣,兩手撐著臺沿,低著頭看著地面。深灰色的羽絨服袖子上沾了一點白色的面粉,可能是掰包子時蹭到的。
“你知道為什么沒人改嗎?”
“因為改了要動一整套流程。從護理部到醫(yī)務(wù)科到信息科,涉及三個部門,誰牽頭誰負責(zé),誰負責(zé)誰擔(dān)責(zé)?!?br>沈知予抬起頭看著他。
“你在哪兒學(xué)的這些?”
“省***。學(xué)了四年?!?br>她點了點頭,像是終于把一個拼圖塊按進了正確的位置。然后她站直了,把剩下的半個包子重新拿起來,咬了一口。
“掛號的事如果過了,”她邊嚼邊說,“下一步你打算動哪個?”
江渡沒有直接回答。
他把手機拿起來,點開草稿箱,把屏幕轉(zhuǎn)過去給她看。三條草稿,每條一個標(biāo)題,沒有正文。
沈知予接過去看??吹谝粭l的時候沒什么表情,看第二條的時候眉毛動了一下——幅度很小,但她剛才喝水時眉毛沒動,所以這個變化格外明顯??吹谌龡l的時候她把手機還給了江渡。
“第二條,”她說,“慢性病用藥目錄。***藥?”
江渡沒有否認。
沈知予把最后一口包子塞進嘴里,拍了拍手上的面粉。然后她從羽絨服口袋里掏出一支筆——還是那支黑色水筆——和一張對折的處方箋。
“目錄的事我補充一點。”她把處方箋展開,墊在護士站臺面上寫字,姿勢不太舒服,字跡卻沒有潦草,“現(xiàn)行目錄不光是五年前定的問題。定的時候參照的是省里一個推薦目錄,那個推薦目錄本身就有缺口。一些基層常用藥沒納入,不是因為臨床不需要,是因為——”她頓了一下,筆尖懸在紙上,“因為當(dāng)初制定推薦目錄的專家組里,基層醫(yī)生只占了一個名額?!?br>她把寫好的處方箋遞給江渡。
上面列了三個藥名。第一個是丁苯酞氯化鈉,母親需要的那種。后面兩個江渡不認識。
“第二個是糖尿病常用的一種口服藥,縣醫(yī)院也沒有。第三個是慢阻肺的吸入劑?!彼压P插回口袋,“這三樣加起來,全縣大概有四百多個患者每個月要去市里拿藥?!?br>江渡把處方箋折好,夾進手機殼里。
“這個數(shù)字你怎么知道的?”
“我數(shù)的?!彼f,語氣和江渡說“我數(shù)的”時一模一樣,“去年冬天我開始記。每遇到一個因為目錄問題拿不到藥的患者,就在本子上畫一筆。畫到年底,四百出頭?!?br>她把保溫杯的蓋子擰上。
“急診分診的事我昨晚發(fā)過給你了。手寫記錄的事,我建議你排后面——那個涉及護理部,護理部主任姓孫,不太好說話?!彼f完這句,拎起保溫杯和剩下的包子,往醫(yī)生辦公室走了。
走出兩步,又停下來。
“對了。投票幾點出結(jié)果?”
江渡看了一眼倒計時。“七點十二分?!?br>沈知予看了一眼護士站墻上的鐘。七點整。
“還有十二分鐘?!?br>她沒有回辦公室。就那么站在走廊里,靠著墻,等著。
江渡看著她?!澳悴贿M去?”
“進去干嘛。十二分鐘?!?br>兩人并排站在走廊里。一個靠著護士站的臺面,一個坐在塑料椅上。中間隔著一米多寬的距離。走廊里人開始多起來,推車聲、腳步聲、家屬跟護士說話的聲音。但所有這些聲音在他們之間好像隔了一層什么,不太能傳過來。
手機屏幕上,票數(shù)還在跳。
267,031。
268,452。
269,871。
跳得不快,但一直在跳。像一個巨大的肺在緩慢呼吸,每一次吐納都漲一點。
沈知予看著屏幕上的數(shù)字。她的手指在羽絨服口袋里輕輕動著,不知道在摸什么。過了幾秒,她把手從口袋里抽出來,手里什么都沒有。
“你以前在***,”她說,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,“有沒有做成過一件事?”
江渡想了想。
“沒有?!?br>“一件都沒有?”
“改過一個文件里的一個錯別字。第三頁第七行,‘貫徹’寫成了‘慣徹’?!?br>沈知予沒說話。
倒計時跳到了00:03:27。
走廊里突然安靜了一瞬。不是真的安靜,是江渡的耳朵把其他聲音過濾掉了——推車聲、腳步聲、收音機聲,全都不見了。只剩下日光燈管的電流聲,還有手機屏幕上跳動的數(shù)字。
271,003。
271,891。
272,604。
沈知予的呼吸聲。很輕,很穩(wěn)。她在數(shù)秒,嘴唇微微翕動,像是在默念什么。
倒計時00:00:59。
00:00:32。
00:00:10。
00:00:03。
00:00:00。
屏幕閃了一下。
淡藍色的光。
一行字跳出來:
“投票結(jié)束。”
“支持票:273,841。支持率:71.3%?!?br>“提案通過?!?br>走廊還是那條走廊。
日光燈管還是嗡嗡響。推車還是在地上碾。電梯還是在報樓層。護士還是在接電話。什么都沒有變。
但江渡的手機屏幕上多了兩行字:
“《江臨縣人民醫(yī)院門診窗口增開規(guī)則》已生效。有效期:7天?!?br>沈知予看完了屏幕上所有的字。然后她站直了,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了半寸。
“七點十五了?!彼f。
然后轉(zhuǎn)身往醫(yī)生辦公室走了。走了三步,**步還沒邁出去,她又停下來。這一次停得比剛才久。
她沒有回頭。
“江渡。”
“嗯?!?br>“你那個草稿箱里的第二條。用藥目錄那條。寫好了先給我看。”
然后她推開了醫(yī)生辦公室的門,進去了。
江渡坐在塑料椅上,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下巴。
他點開草稿箱,看著第二條草稿的標(biāo)題。光標(biāo)在空白正文區(qū)一閃一閃。他開始打字。先寫“一、**與依據(jù)”。然后停下來。刪掉。重寫:“第一條 目的”。又刪掉。最后他打了一行字:
“根據(jù)《江臨縣人民醫(yī)院慢性病用藥目錄評估更新規(guī)則》,自本規(guī)則生效之日起——”
手指懸在鍵盤上。
走廊盡頭的窗戶外面,天已經(jīng)全亮了。有光從窗戶照進來,在地面上投下一塊斜長的亮斑。那個穿紅羽絨服的女人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開水間,又泡了一碗方便面。她端著面回到椅子上,這次沒有先喝湯。她拿起手機,撥了一個號。接通了。
“媽。錢我借到了。你別擔(dān)心?!?br>電話那頭說了什么。她嗯了一聲,嗯了又嗯。然后把電話掛了,開始吃面。吃得很慢,一根一根挑起來,吹一吹,送進嘴里。像是在用這種方式把時間拉長,讓下一通電話晚一點來。
江渡把目光收回到手機上。
手指落下去,繼續(xù)打字。
精彩片段
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!這里有一本喜歡甜脆柿的髓晶的《全縣每人給我投一票》等著你們呢!本書的精彩內(nèi)容:凌晨三點十七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,像蚊子一直在耳邊繞。,背靠著墻。椅子太硬,坐了大半夜,尾椎骨疼得發(fā)木。他換了個姿勢,椅子腿在瓷磚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,在空曠的走廊里彈了好幾個來回。。。對面墻邊坐著一個中年女人,懷里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編織袋,頭一點一點地往下栽,每次快睡著了又猛地抬起來。再過去幾個位置是個老頭,兩手搭在膝蓋上,眼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