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遺物
沈知予是在丈夫陸遠征犧牲后的第七天，打開那本日志的。
部隊的撫恤金已經(jīng)到賬，房子里到處掛著白幡。五歲的兒子陸念坐在沙發(fā)上，抱著爸爸的軍帽，不哭也不鬧，只是安靜地看著她。
"媽媽，爸爸什么時候回來？"
沈知予沒回答。她蹲在儲物間里，面前攤著一個鐵皮箱子。那是陸遠征的遺物，部隊整理后寄回來的。軍裝、勛章、幾本泛黃的書，還有一個牛皮紙封面的日志本。
她本來只是想把東西歸整好。
日志本的第一頁，日期是一九九三年八月十七日。
那一年，她十八歲。
"今天把沈知予的錄取通知書截下來了。文藝團的名額只有一個，林婉清等了三年，不能再等了。知予……對不起，以后我會補償你的。"
沈知予的手開始發(fā)抖。
她繼續(xù)往下翻。
一九九三年九月三日："她來找我了，哭得很厲害。我跟她說，先把婚定了，等她長大了再辦。她信了。"
一九九四年二月十四日："今天領(lǐng)了證。她穿紅棉襖，笑得很好看。我跟自己說，這輩子好好對她，就當(dāng)還債。"
二〇〇三年十一月八日："念念出生了。她疼了一天一夜，我在產(chǎn)房外面站了一宿。她出來的時候臉色白得像紙，看見我就笑了。我突然覺得……也許這就是過日子。"
二〇一五年三月***："林婉清調(diào)走了。走之前她說，你從來沒愛過我。我沒否認?；丶铱匆娭柙趶N房燉湯，油煙熏得她直咳嗽。我站在門口看了很久。我好像……不是不愛她。只是我分不清，那到底是愛，還是愧疚。"
最后一頁，是陸遠征犧牲前三天寫的。
"如果有下輩子，別再讓我遇見林婉清了。知予值得更好的人。這輩子欠她的，還不清了。"
沈知予把日志本合上，眼淚砸在牛皮紙封面上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。
她想起十八歲那年，她等了整整一個暑假的錄取通知書，等來的卻是陸遠征一句"名額滿了，明年再考吧"。
她信了。
她等了一年，又一年，再一年。
最后她嫁給了他，在小鎮(zhèn)上開了一間裁縫鋪，縫縫補補過了三十年。
原來不是名額滿了。
是她的通知書，被塞進了林婉清的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