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風(fēng)一吹，燈籠皮皺起，里面透出一團(tuán)黃光。
我媽看見燈籠，腿軟了一下。
“誰掛的？”
我爸沒吭聲，快步走過去要摘。
手剛碰到燈籠，燈籠里傳出女人的笑。
他縮回手，掌心被燙出一個黑印。
黑印是個梔字。
我媽捂住嘴，把我往屋里推。
堂屋里擺著一張八仙桌，桌上放著香爐。香灰堆得很高，中間插著三根沒點的香。
我記得家里從不供這些。
更怪的是，香爐后面立著一塊木牌。
木牌被紅布蓋著。
我伸手掀開。
我媽在身后叫我名字，聲音發(fā)破。
紅布落地。
木牌上刻著兩個名字。
沈硯。
林梔。
兩個名字并排刻在一起，中間畫著一朵梔子花。
下面還有一行小字。
同命同庚，同身同影
我的喉嚨發(fā)緊。
我爸進(jìn)屋后，看見木牌，臉色比門外白燈籠還難看。
“誰讓你揭的？”
我問：“這是給誰立的？”
我媽撲過來搶紅布，把木牌重新蓋上。
“給你保命的。”
“用林梔保我的命？”
她動作停住。
屋里忽然安靜。
灶間水缸里傳來咕嘟一聲，像有人在水底吐氣。
我爸坐到椅子上，手撐著膝蓋。
很久后，他開口。
“你七歲那年，病了一場。人沒氣了半宿。***說，魂被文昌廟舊地壓住，得借個讀書命來續(xù)?！?br>“借誰的？”
“無主名?！?br>我冷笑。
“無主名會陪我上學(xué)，會**，會給我講題，會在我發(fā)燒時背我去醫(yī)務(wù)室？”
我媽捂著臉。
“最開始真的沒有她?！?br>這句話把我釘在原地。
我爸接著說：“那年我們?nèi)コ勤驈R，廟祝讓你在功名簿上寫一個名字。無父無母，干凈，沒人牽掛。寫完后，每年三月三給她燒一束紙梔子。她會替你擋病，替你擋災(zāi)，替你擋考場上的晦氣?！?br>我手心發(fā)麻。
“所以林梔是我寫的？”
我爸看著香爐后的木牌。
“名字是你寫的。人不是?！?br>外面白燈籠晃了一下。
屋里三根香自己著了。
青煙直直往下沉，貼著桌面爬到我腳邊。
我媽拉住我的袖子。
“硯硯，今晚子時前，必須把那本冊子燒了。燒了她就走了?！?br>我爸從懷里拿出同學(xué)錄。
紅皮冊子濕漉漉的，像剛從井里撈出來。
他點燃火盆，把冊子扔進(jìn)去。
火苗舔上封皮。
我聽見很多人翻書的聲音。
一頁頁紙卷起來，黑邊往里縮。
燒到那張空白頁時，火滅了。
火盆里升起白煙。
白煙里伸出一只手。
手指細(xì)長，指甲修得很圓。
那只手把空白頁從灰里撿起來，輕輕放到桌上。
紙面干凈無損。
上面多了一句話。
沈硯，三年前你教我說的第一句話，是我叫林梔。
門外有人敲門。
三下。
停一停。
又三下。
我爸臉上的肌肉繃緊。
我媽把我推進(jìn)里屋，用被子堵住房門。
門外的女聲隔著院子傳來。
“叔叔阿姨，我來拿畢業(yè)花。”
4
我在里屋待到半夜。
外面沒有人開門。
敲門聲卻一直在。
三下。
停一停。
又三下。
像三年來每次晚自習(xí)結(jié)束，林梔在我桌面敲筆，催我回家。
我坐在床邊，手里攥著那片干梔子花瓣?；ò赀吘壈l(fā)黑，聞起來有一股香灰味。
堂屋里爸媽壓著聲音爭吵。
“早該送走?！?br>“他要是知道了，會恨我們?！?br>“現(xiàn)在她找上門了，他還有命恨？”
椅子腿摩擦地面。
我聽見我爸說：“去請趙婆?！?br>趙婆住在老街盡頭。
她年輕時給人看過八字，后來眼睛瞎了，反倒更靈。老街小孩夜哭，老人臨終不咽氣，都往她門縫里塞紅紙。
我爸出門后，院門外的敲門聲停了。
不久，堂屋門被推開。
我媽端著一碗黑水進(jìn)來。
“喝了?！?br>碗里漂著紙灰。
我沒接。
她的眼圈紅腫，嘴唇干裂。
“喝了睡一覺，醒了就好了?！?br>“忘了林梔？”
她避開我的目光。
我把碗放到一邊。
“媽，我和她三年，不是夢?！?br>我媽蹲在我面前，拉著我的手貼到她臉上。
“你小時候病得只剩一口氣，我抱著你在廟門口跪了一夜。廟祝說，要想留住你，就得給你添一條影子。影子不能空，要有名，要有樣，要有人信。信的人越多，她越真?！?br>她的手很冷。
“所以你們讓我?guī)W(xué)校，讓全班認(rèn)識她？”
“是她自己跟著你去的?！?br>“你們沒攔。”
“我不敢?！?br>窗外風(fēng)停了。
院子里的白燈籠不晃了。
我聽見門縫外有衣料拖地的聲音。
一下，一下，慢慢靠近。
我媽也聽見了。
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