畢業(yè)生照片還沒拆。我的照片貼在最邊上，旁邊留著一塊空白，膠痕很新。
那塊空白處，水珠往下淌。
淌出一個人的輪廓。
我抬手去碰，水痕散了。
身后傳來班主任的聲音。
“沈硯，你在這干什么？”
我轉(zhuǎn)身。
班主任站在樓梯口，手里拎著一串鑰匙。她看我的眼神有些躲閃。
我問：“老師，林梔到底是誰？”
她沒答。
鑰匙在她手里碰出脆響。
“回家吧。畢業(yè)了，別再想這些?！?br>“你認(rèn)識她?！?br>她抬頭看我。
走廊盡頭的風(fēng)穿過來，吹得她鬢角的白發(fā)貼在臉上。
她說：“三年前開學(xué)第一天，**媽帶你來報到，你一個人坐在最后一排，誰也不理。后來你說身邊有個女孩，叫林梔。”
我心口發(fā)沉。
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全班都能看見她?！?br>我盯著她。
她像是說漏了什么，立刻閉了嘴。
我往前走一步。
“既然全班都能看見，為什么現(xiàn)在沒人記得？”
班主任把鑰匙攥進掌心。
“因為今天畢業(yè)了?！?br>這話聽著荒唐。
可她說完，樓下的廣播忽然停了。
整個教學(xué)樓只剩雨聲。
班主任轉(zhuǎn)身要走。
我抓住她的袖子。
“老師，你是不是知道什么？”
她回過頭，眼底布滿血絲。
“沈硯，學(xué)校舊址以前是文昌廟。老規(guī)矩，借來的名，只能陪讀三年。三年滿，要送走。”
我的手松了。
“什么叫借來的名？”
班主任沒有再說。
她把一張折起來的黃紙塞進我手里，匆匆下樓。
黃紙很薄，被雨氣泡軟。
上面寫著四行字。
文昌借名，逢考則靈
無父無母，無根無命
同桌三載，畢業(yè)獻(xiàn)花
花到人空，名歸本主
最后一行字被水洇開。
紙背面，有我的生辰八字。
但年份寫錯了。
月日沒錯，時辰也沒錯。
年份早了十七年。
也就是說，紙上的沈硯，比我大十七歲。
我把黃紙攥成團，沖下樓。
爸媽在校門口等我。
我爸站在車邊抽煙，煙頭被雨打濕，怎么也點不著。我媽坐在車?yán)?，懷里抱著我的書包，臉靠著車窗，像沒睡醒。
我拉開車門，把黃紙攤在她面前。
“這是什么？”
我媽看見黃紙，臉上的血色退得干凈。
她伸手要搶。
我躲開。
“你們帶我去過文昌廟？”
我爸把煙扔進水里。
“誰給你的？”
“老師?！?br>他罵了一句，轉(zhuǎn)身就要回學(xué)校。
我攔住他。
“林梔是不是你們弄出來的？”
我媽突然哭了。
她哭得沒有聲，眼淚順著下巴砸在書包上。
書包拉鏈沒合嚴(yán)，里面露出一本紅皮冊子。
我記得很清楚。
那是我的同學(xué)錄。
我剛才明明放在教室桌肚里。
我把冊子抽出來。
翻到空白頁。
那片干梔子花還在。
頭發(fā)也在。
只是空白頁上多了一行小字。
字跡娟秀，左撇子寫出來的收筆有些勾。
沈硯，你送我花，就該把名字還我。
車?yán)餂]有開燈。
那行字卻在暗處泛著淡黃的光。
我爸一把奪過冊子，連同黃紙塞進懷里。
“回家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你早知道。”
他沒有否認(rèn)。
雨水順著他的眉骨往下流，像一條條細(xì)蟲。
我媽伸手摸我的臉。
她的手很涼。
“硯硯，別問了。你能活到今天，已經(jīng)很好了?！?br>活到今天。
這四個字鉆進耳朵里，像一根針。
回家路上，車窗外的街燈一盞盞倒退。
我靠著后座，聞到一股梔子花香。
低頭時，我看見腳墊上多了一雙白布鞋。
濕透了。
鞋尖朝著我。
里面沒有腳。
3
我家住在城南老街。
院門口有棵老槐樹，樹心空了，夏天總有蟲從里面爬出來。小時候我怕那棵樹，林梔卻說，槐字有鬼，樹下不能喊人全名。
車停下時，我媽先下去開門。
我爸拉住我。
“今晚別出屋。誰敲門都別應(yīng)。”
我看著他懷里的紅皮冊子。
“同學(xué)錄給我。”
他把冊子塞進外套更深處。
“那東西不該留?！?br>“林梔也不該留？”
他臉皮抽了一下。
院門吱呀一聲開了。
我媽站在門里，身后屋檐下掛著三串曬干的艾草。艾草下方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盞白燈籠。
燈籠上沒有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