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:“侯爺他……自幼被老侯爺丟在軍中,不知怎么疼人。你莫怨太深。”
不怨。她捏緊身契,薄紙邊緣硌著掌心。只是三年大夢,該醒了。
離府那日,天色青灰如舊裙衫。
青杏只帶一個小包袱,里頭兩件舊衣,半截螺黛,還有碎銀。經(jīng)過后園時,看見那株杏樹已結(jié)出青果,小小的,硬硬的。
身后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陸昭披著外袍追來,發(fā)未梳冠,眼底泛青。他拽住她胳膊,力道大得駭人:“誰準(zhǔn)你走的?”
“奴婢贖了身。”她平靜道。
“贖身?”陸昭像聽見笑話,“你的身契在我書房匣中,如何贖?”
“秦伯給的身契,蓋著侯府印鑒。”她從懷中取出展開,“侯爺若不信,**看?!?br>陸昭盯著那紙文書,又盯她眼睛,仿佛第一次認(rèn)識這個女子。三年里,她永遠(yuǎn)低眉順目,溫順得像沒有脾氣的面團(tuán)。此刻卻挺直脊背,眼角那粒青痣在晨光里格外清晰。
“好,好。”他松開手,退后半步,忽地笑出聲,“原來這府里,連老管家都聽你的。青杏,我倒是小瞧你了?!?br>她福身行禮,最后一拜。
轉(zhuǎn)身時,聽見他壓低的聲音:“出了這門,便別再回來求我?!?br>青杏沒有回頭。角門“吱呀”開啟又合攏,將靖北侯府的朱墻碧瓦關(guān)在身后。長街空曠,晨霧彌漫,她深吸一口氣,朝著城門方向走去。
第一步踏出,繡鞋沾了露水。
第二步踏出,包袱里碎銀輕響。
第三步踏出,眼角有什么滾落,咸澀如海。
原來不是杏花時節(jié)了。
出了汴京,水路向南。
青杏搭上條運(yùn)瓷的貨船,藏在堆滿青白瓷的艙底。船家是個啞婆,見她孤身女子,每日分她半個饃、一碗薄粥。船行五日,過徐州時,她發(fā)起高熱。
昏沉間,又夢見侯府。不是陸昭,是老夫人攥著她的手,將雀金裘披在她肩上:“丫頭,這府里最冷的是人心,你得自己暖著?!笨衫戏蛉俗叩锰纾瑳]人教她,心涼透了該怎么暖。
啞婆用濕布敷她額頭,咿呀比劃。青杏昏昏然看艙外江水滔滔,忽然想:若就此死了,陸昭可會得訊?怕是不會。他正忙著籌備娶伯爵嫡女,哪會記得一個“玩意兒”是死是活。
求生的念頭卻野草般鉆出來——偏要活,活得比在侯府時更像個人。
七日后,船抵揚(yáng)州。
青杏用最后幾枚銅錢,在城西賃了間臨河的矮屋。推開木窗,可見石橋臥波,船娘唱著菱歌。她洗凈臉,對水缸照了照——瘦脫了形,唯獨(dú)眼角青痣還在。用燒過的柳枝描眉,斷螺黛舍不得使,用帕子仔細(xì)包好。
生計是當(dāng)頭難題。在侯府學(xué)的無非是端茶遞水、縫補(bǔ)熏香,這市井人間要的是實(shí)在手藝。她漫無目的走,見繡莊外貼著招工告示,進(jìn)去試了試。老板娘瞟她十指:“拿繡花針的?我們這兒要的是能繡百子圖、江山萬里的?!?br>她搖頭。又走到脂粉鋪,掌柜嗅她身上皂角味:“咱們賣的是桃花露、薔薇硝,你這般素凈,勸不動小**人們?!?br>黃昏時蹲在橋頭,看賣炊餅的老漢收攤。他推車吃力,青杏默默上前幫忙推過橋拱。老漢擦汗道謝,掰半個熱餅給她:“姑娘不是本地人?找活兒?”
她點(diǎn)頭。
老漢打量她:“會寫字算賬不?”
“在…在主家學(xué)過記賬?!彼[去侯府。
“東街‘漱玉軒’書局在招抄書匠,工錢按頁算。就是耗眼睛,閨閣姑娘怕是受不住。”
青杏眼睛一亮。當(dāng)夜借來紙筆,默了一頁《楚辭》,字是小楷,娟秀齊整。第二日送去書局,掌柜拍案:“就這手字,一頁三十文!”
從此,白日抄書,夜里接繡活。
臨河小屋里,燈花常亮到三更。抄完經(jīng)史子集,也抄話本傳奇。筆下那些癡男怨女,才子佳人,讀多了只覺得隔。哪有那么多花前月下,不過飲食男女,算計得失。偶爾抄到“侯門一入深如海”,筆尖會頓住,墨團(tuán)洇開,便撕了重寫。
臘月里,揚(yáng)州落雪。書局結(jié)賬,竟攢下五兩銀子。她去布莊扯了塊湖藍(lán)細(xì)布,給自己裁新衣。銅鏡里,人依舊瘦,但眼里有了點(diǎn)光。不是燭火映的,是從里頭透出來的。
除夕夜,煮了碗薺菜餛飩。剛端上桌,忽聽叩門聲。
門外站著個青衫書生,渾身落雪,拱手作揖:“驚擾姑娘。在下隔壁新搬來的,姓周,名硯。灶火未起,想借個火種?!?br>青杏借他火折。
精彩片段
小說《燼余杏》是知名作者“風(fēng)起云書醒”的作品之一,內(nèi)容圍繞主角青杏陸昭展開。全文精彩片段:暮春三更,雨打芭蕉。西廂耳房里,青杏就著殘燭補(bǔ)一件雀金裘。指尖銀針起落,捻進(jìn)三載光陰——自十四歲被賣入靖北侯府,她補(bǔ)過二十七件大氅,六十四件錦袍,卻補(bǔ)不上心口那道裂痕。窗外傳來女子的嬌笑,混著男子低沉的應(yīng)和。是侯爺陸昭又在哄那位新來的江南歌姬。青杏手下一顫,針尖扎進(jìn)指腹,血珠子滾上金線,暈開一小朵紅梅。她想起三年前那個雪夜。陸昭征西大捷歸來,醉眼朦朧挑起她的下巴:“這丫鬟生得倒是干凈?!碑?dāng)夜收進(jìn)房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