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海底的書店
我是一只大海蟹，住在大堡礁深處一片安靜的海域。
我說的“大海蟹”不是你們餐桌上那種，那種叫梭子蟹，個頭小得很，我一只鉗子就能把他們夾成兩段。我是正經(jīng)八百的擬濱蟹，甲殼寬到能當鍋蓋用，兩只大鉗子粗得像鐵錘，全身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硬殼，摸上去像鎧甲一樣粗糙。我的體重說出來你可能不信——足足有八斤八兩，在大海蟹里算是龐然大物了。
在我們這片珊瑚礁里，大家都叫我老蟹。
不是因為我年紀大，雖然我的確不小了，在大海里活了將近十年，按照螃蟹的壽命來算已經(jīng)是個古稀之年的老頭兒了。大家叫我老蟹，是因為我脾氣怪。別的螃蟹沒事就橫著走路，耀武揚威地揮舞鉗子，今天欺負小蝦米，明天跟隔壁的章魚打架，后天又去挖沙子里的小蛤蜊吃。我呢？我懶得干這些事。我覺得打打殺殺很無聊，挖沙吃蛤蜊更是低級趣味。我喜歡做的事情，說出來你們可能不信——我喜歡看書。
對，看書。
你可能會問，海底哪來的書？問得好。距離我們這片珊瑚礁大概兩海里的地方，有一艘沉船。那艘船是兩百多年前沉到海底的，木頭船身早就爛得差不多了，但船艙里裝的東西有一部分還保留著。船艙里有一大箱子書，被壓在碎裂的木板和鐵錨下面，大部分已經(jīng)被海水泡爛了、被魚啃了、被泥沙埋了，但有一小部分幸存了下來——那些用厚羊皮做封面的、紙張?zhí)貏e結實的老書，兩百多年了居然還勉強能翻。
我就是在那個沉船里發(fā)現(xiàn)這些書的。
那是我三歲那年，也就是七年前。那年我正年輕氣盛，仗著自己塊頭大、鉗子硬，在整個大堡礁海域到處亂闖。有一天我橫著爬了很遠很遠，游過了一片又一片珊瑚，穿過了一片沙地，最后在一個海溝的邊緣看到了那艘沉船。它半埋在泥沙里，像一頭擱淺的巨鯨的骨架，黑黢黢的，透著一股陰森。我當時就來了興趣，想看看里面有什么寶貝。
我在沉船里翻找了半天，找到了破船錨、碎瓷片、生銹的鐵釘、一只不知道是誰留下的皮鞋（那個味道至今難忘），然后就在最里面的一個小隔間里，發(fā)現(xiàn)了那只木頭箱子。箱子被壓在一根橫梁下面，我用兩只大鉗子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橫梁抬起來，用腦袋頂開箱蓋。就在那一瞬間，一堆軟塌塌的東西從箱子里滑了出來，砸在我頭上，差點沒把我砸暈。
那是一摞書。
我趴在箱子上，用鉗子小心翼翼地翻開最上面那一本。紙張已經(jīng)泛黃了，邊緣都爛掉了，邊角上長了一層薄薄的海藻，但好在字還能看清楚。那本書的書名是《物種起源》，作者查爾斯·達爾文。我當時不知道達爾文是誰，也不知道什么叫物種起源，但我被扉頁上的一句話吸引住了——那句話是這么寫的：“在漫長的歷史中，自然選擇了那些最適合生存的個體?！?br>我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。
作為一個螃蟹，我對“適合生存”這四個字有深刻的體會。我的兄弟姐妹們，一窩能有好幾千個幼體，從卵里孵出來就在海里漂浮，大多數(shù)都被魚吃了、被水母吃了、被不知道什么東西吃了。能活下來的不到百分之一。能長到我這個塊頭的，更是萬里挑一。我從小就明白一個道理：這個世界不相信眼淚，只相信你的殼夠不夠硬、鉗子夠不夠大、跑得夠不夠快。
但我從來沒有想過，這背后是有規(guī)律的。不是某個神仙的安排，不是隨機的運氣，而是自然選擇——更好的基因活下來，傳給下一代，一代一代地積累，最終形成了今天我們看到的千姿百態(tài)的生命。
那一天，我在沉船里待了整整一天一夜。
我把那本《物種起源》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當然，有很多地方我看不懂，因為我雖然能在海底生活兩百多年——哦對了對了，得先說明一下，其實我沒活兩百多年，這是個夸張的說法，我們擬濱蟹的壽命一般也就十幾年到二十年，我說我活了將近十年算是高齡了。但不管怎樣，我在那艘沉船里度過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。
從那天起，我就成了一個有書讀的螃蟹。
第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