頂燈，我像在看一個被翻過去的日子。
三點整，店內廣播自動報時。
“歡迎光臨二十四小時好鄰便利?！?br>聲音甜得發(fā)空。
我把積分機電源拔掉。
屏幕黑著，出票口卻一點點往外送紙。
第二張罰單上多了一行。
明日白天預扣成功。
冷藏柜又響了一下。
咚。
這次更近。
我握住盤點槍，從收銀臺后走出來。
便利店的地磚有一塊松動，在熟食柜前。
我踩過去時，地磚翹起，露出下面一條灰色線纜。
線纜不是通向積分機。
它從柜臺下穿過貨架，鉆進飲料冷柜后面。
冷柜上貼著店長手寫的紙。
三點十七到四點十二，禁止盤點。
紙邊卷起，膠帶底下壓著一根短發(fā)。
不是我的。
我看秒針。
三點零四分。
距離禁止時間還有十三分鐘。
我抬起盤點槍，對準冷柜門上的條碼。
機器滴了一聲。
屏幕彈出商品名。
統(tǒng)一冰紅茶。
庫存：二十三。
我又掃下面一格。
無糖烏龍。
庫存：十八。
掃到第三層最里面那排礦泉水時，盤點槍卡住了。
它顯示的不是商品。
會員兌換柜位：*-07。
當前保存對象：明日早晨。
溫度：8.6℃。
飲料冷柜正常溫度該是二到六度。
我貼近玻璃。
冷霧慢慢散開一塊。
玻璃內側浮出一個名字。
許寧。
我后退一步，盤點槍撞上貨架，泡面桶滾到地上。
值班群又亮。
陳繼遠：別看冷柜。
陳繼遠：把積分機重啟。
陳繼遠：你還可以拿回全勤。
我盯著那三條短消息，指尖發(fā)麻。
他知道我在冷柜前。
店里沒有監(jiān)控死角，但監(jiān)控室在后巷，夜里鎖著。
我抬頭看攝像頭。
紅燈滅著。
攝像頭下面，熟食柜的玻璃反出一行小字。
不是攝像頭在看。
積分機在看。
我轉身回柜臺。
拔掉電源的積分機屏幕亮了。
它正在自動登錄***菜單。
清零記錄那一欄，新增了我的名字。
孟遙：剩余白天 1。
三點十分，自動門又響。
進來的是個推嬰兒車的女人。
嬰兒車上蓋著厚毯，車輪沒沾外面的雨水。
她先看冷柜，再看我手里的盤點槍。
“夜班新來的？”
我把盤點槍放到身后。
“買什么？”
女人笑了一下。
她臉上有很淺的妝，口**色像褪過。
頂燈照在她腳邊，也沒有影子。
嬰兒車有影子。
車里沒有孩子。
厚毯下面壓著一沓會員卡。
女人從卡堆里抽出一張。
“兌一個下午。”
積分機屏幕亮著。
我拔過電源，它還在亮。
女人把卡放到讀卡區(qū)。
機器沒有反應。
她皺起眉，指尖在卡面上敲了兩下。
“你清零了？”
我沒說話。
她推著嬰兒車往柜臺里側擠。
我擋住通道。
“顧客不能進收銀區(qū)?！?br>“你算店員嗎？”
她掃了一眼罰單。
“名字都進名單了。”
我把小票收進抽屜。
她的視線跟著我的手。
“許寧的小票在你那兒？”
這是第二個叫出許寧的人。
我問她：“許寧是誰？”
女人看了一眼手機。
屏幕亮起時，我看見她通訊錄里只有日期。
五月三日。
五月九日。
六月二十。
她點開六月二十，里面是一張舊照片。
照片上是這家便利店開業(yè)時的門頭。
一個短發(fā)女孩站在收銀臺后，笑著比了個剪刀手。
工牌上寫許寧。
她的臉和冷柜玻璃上的名字重疊在一起。
女人把手機收回去。
“她動作快，第一次清零就把三個人放出來。”
“可她舍不得自己的白天。”
“她跟店長談條件。”
“后來呢？”
女人把嬰兒車往前推。
車輪壓過我拖地時留下的水痕，沒有聲音。
“后來她成了柜位?！?br>我的胃部收緊。
我看向冷柜。
玻璃上的許寧二字還在，旁邊多了幾道水痕。
像有人在里面用指腹抹過霧氣。
女人伸手要按積分機。
我抓住她的手腕。
她皮膚冷得像剛從冷柜拿出的飲料。
她笑意收了。
“小孟，別把自己當英雄。”
“你守住一臺機器，能守住幾個明天？”
她這句話說得很輕，嬰兒車里的會員卡卻一起響。
不是卡片碰撞聲。
是很多張熱敏小票同時翻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