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死在兩千年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是因為她的意識像被人從身體里抽出來又塞回去，兩次呼吸之間隔著一條看不見的河。河這邊是2024年，河那邊是大漢王朝。。連續(xù)工作三十六小時，咖啡喝到胃痙攣。同事勸她休息，她說再等等——第三具**的埋藏點鎖定了。然后車翻了。護欄像紙片一樣被撕開，世界旋轉(zhuǎn)了不知道多少圈。最后一聲巨響，什么都碎了。。。冰冷的、僵硬的死人手，五根手指像鐵鉗一樣箍住她的脈搏，指節(jié)保持著死前最后一刻的姿勢，已經(jīng)無法再彎曲?！蠊恰⒊吖?、橈骨、鷹嘴、肱骨。骨骼纖細，女性，死亡時間一年以上。但這只手扣住她脈搏的位置精準得可怕。橈動脈搏動最強點，中醫(yī)叫“寸口”。要在黑暗中一把扣準活人的脈搏，這個人活著的時候，一定無數(shù)次給別人把過脈。。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。每掰開一根，就有一個畫面撞進她的意識里。：一個穿漢代官服的中年男人蹲下來，握住一個女孩的手，在手心一筆一劃寫字?！叭鐭煟@個字念‘驗’。驗尸的驗。你記住，**不會說話，但你的手要替它們開口?！保耗莻€男人被士兵從家里拖走。女孩追到門口，被仆人拉住。男人回頭看了她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沒來得及出聲就被塞進了囚車。：一間漆黑的屋子里，女孩抱著一具瘦小的身體，那具身體的心跳越來越慢、越來越慢，最后像斷了弦的琴，嗡的一聲歸于沉寂。女孩把耳朵貼在那具冰涼的胸口，一動不動地聽了很久。。她的父親是中學(xué)老師，六十歲退休，每天早上去公園打太極。但這些記憶像釘子一樣被錘進她的意識里，帶著完整的感官信息——長安城東市胡餅的芝麻香，父親掌心粗糲的紋路覆在她手背上的溫度。。但她擁有了柳如煙的全部記憶。。纖細，蒼白，骨節(jié)分明，右手食指和中指有淡**的毛筆繭。這不是她的手。她的手是法醫(yī)的手，指節(jié)粗大，虎口有硬繭。。每分鐘一百一十五次——不是她的心率。她的心率是七十二次。
這是阿檀的心。
阿檀。被柳如煙從亂葬崗撿回來的孤女，沒有名字，沒有籍貫，心臟有病，隨時可能猝死。柳如煙教她識字，教她驗尸，給她吃藥。但她沒來得及告訴阿檀一件事——阿檀不是孤兒，阿檀是她三年前失蹤的親生妹妹。父親獲罪那年，柳如煙把襁褓中的妹妹送走，親手刻了一塊木牌掛在她脖子上。木牌上只有一個字：“柳”。
三年前她在亂葬崗撿到一個渾身是傷的少女，脖子上掛著那塊木牌。她認出來了。但她沒有認。因為她不敢。認了，就要承認妹妹這十七年受的苦都是因為她沒有保護好她。
所以她們以師徒相稱。
直到一起墜井。繩索被割斷，兩個人從四丈高的井口墜落。阿檀死于心律失常，柳如煙死于顱骨骨折。死亡時間相差不到三秒。
然后她的意識——一個叫柳問的人的意識，省廳法醫(yī)，死在2024年——鉆進了阿檀已經(jīng)停跳的心臟里，重新啟動了它。
三個女人，一具身體。一個死在2024年，兩個死在公元前。她們在同一天死去，又在同一個瞬間復(fù)活。只不過活過來的不是她們中的任何一個。
柳如煙摸出腰間的火折子吹亮。
微光躍起，照亮了一口枯井的底部。直徑六尺，深四丈。井底鋪著兩指厚的石灰，石灰上是五具**。
第一具，成年男性，四十歲上下。細麻布短衣，腰間木牘刻“張”字。平民。
第二具，成年女性，二十余歲。右腕玉鐲，和田籽料。衣物絹質(zhì)襦裙，領(lǐng)口繡云紋。貴族家眷。
第三具，十歲孩童，衣物爛成碎片。
**具，她自己。青灰色的臉，眼窩凹陷，嘴唇發(fā)紫。右手掌心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切口，傷口里嵌著黑色粉末。
第五具，阿檀的身體。她現(xiàn)在用的這具。
柳如煙沒有急著看其他**。她先跪在**具**面前，檢查那道切口。從虎口斜向腕部，長約兩寸，深達肌腱，但沒傷到大血管。切口內(nèi)壁嵌著黑色粉末，她用刀尖刮下一點，湊近火折子。
鐵膽墨?；熘焐?，只有**最高級別的機密文書才用。需要活人血。
死者血不行。
所以兇手在井口先做了另一件事。她翻過**的頭顱，用手指摸枕骨大孔的位置。骨縫里嵌著一根細如發(fā)絲的金針。
不是墜落**她的。是這枚金針。兇手先刺入金針破壞延髓呼吸中樞，再劃開手掌取血，混入鐵膽墨按手印，然后才割斷繩索扔下井。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分鐘。
她做了一次深呼吸。然后把金針取出來，用布包好放懷里。
頭頂傳來腳步聲。鐵甲碰撞的聲音，至少三個人。火把的光在井口晃動。
“確定是子時？”
“大人吩咐的。燒干凈，一根骨頭都不要留?！?br>“那個令史呢？”
“已經(jīng)死了。和那些一起燒。誰分得清誰是誰？”
低笑聲。**個聲音響了起來，很低，很沉：“藥再下三包。這口井，今晚之后永遠不許再有人提起。”
腳步聲遠去。
柳如煙在黑暗中睜開眼睛，盯著頭頂那縷幾乎看不見的月光。
離子時還有五個時辰。
她轉(zhuǎn)身走回第一具**，開始系統(tǒng)驗尸。每驗一具，就在心里記下一份驗尸格目。
第一具，成年男性。顱骨右側(cè)圓形凹陷——球形金屬鈍器，錘或锏。橈骨被切了，骨鋸，切口整齊。
第二具，成年女性。頸部環(huán)形勒痕，絲質(zhì)繩索。脛骨被切了。手法一樣。
第三具，十歲孩童。胸腔貫穿傷，第三、四肋間穿入，直刺心臟。雙腿脛骨和腓骨螺旋形骨折——活著的時候被擰斷的。胸骨柄被切了。
**具，柳如煙自己的。顱骨骨折，手掌切創(chuàng)，枕骨大孔金針。胸骨柄也被切了。
第五具，阿檀的。后腦勺有腫塊，不致命。心臟停跳過，又重啟。胸骨柄——她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胸骨柄不見了。
被切了。
五具**，五塊骨頭。橈骨、脛骨、顱骨碎片、胸骨柄、另一個胸骨柄。骨頭做什么用？她不知道。但陸時寒的帛書里應(yīng)該有一部分答案。
她站起來重新檢查井壁。離井底三尺處，有一塊磚顏色比周圍淺，磚縫灰漿較新。她用骨刀撬開磚，后面是一個洞。
三尺深。盡頭是一道石門。
石門上刻著一行字：“元狩二年，奉上命，建此地宮，貯金井九口。欽此?！?br>元狩二年。漢武帝時期。
她擠過去。石臺上躺著一具發(fā)黑的骨骼，每一根骨頭都呈灰黑色——慢性汞中毒，長期服食方士丹藥。骨骼呈仰臥姿勢，雙手交疊放在腹部，姿態(tài)安詳。石臺下面的青磚上刻著同一行字。旁邊有一個油布包。
她打開油布包。二十六件驗尸工具，骨鋸、探針、開顱器、臟器稱。每一件都打磨得極其精細，材質(zhì)是某種銀灰色的合金，比這個時代的一切金屬都要硬。手柄上刻著編號——不是中文，不是羅馬數(shù)字，是***數(shù)字。
1到26。
包袱最底層壓著一卷帛書。她展開帛書，火光照亮第一行字：“后來者：我是陸時寒，法醫(yī)教授，2023年隨考古隊進入茂陵時被送到了這里?！?br>柳如煙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第二行：“金井是用活人獻祭的陣法，九口井分布在長安城地下。用活人的‘氣’滋養(yǎng)陣法，換取皇帝長生。你的心臟是重啟的鑰匙?！?br>第三行：“九星連珠之日，九井齊開。在那之前，找到全部九口井。不要相信任何人?！?br>帛書底部有一行小字，字跡極其潦草：“你是***。他們殺不了你。”
柳如煙把帛書卷好塞進懷里。她轉(zhuǎn)頭看了一眼那具發(fā)黑的骸骨，說了一句話。
“等到了?！?br>然后她轉(zhuǎn)身爬回井底。
離子時還有三個時辰。她要在兇手回來放火之前，查清這五具**的全部秘密。
她拿起骨刀，走向第一具**。
她要先把缺失的骨頭找回來。那些骨頭不在井下，就在井壁里。
她開始敲井壁。一塊磚，兩塊磚，三塊磚。
**塊磚后面是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