全部身份。
人力資源部的人事專員帶她去部門的路上，說了很多話。無非是公司福利好，五險一金齊全，雙休，加班有補貼，食堂的飯菜不錯，辦公環(huán)境也很好。她一邊聽，一邊點頭，嘴角掛著恰到好處的、不會讓人覺得冷漠也不會讓人覺得過分熱情的微笑。她注意到，這個人力資源部的專員在說某些話的時候，語速會不自覺地加快，尤其是說到“加班有補貼”和“伙食不錯”的時候，快得像在背課文，背熟了，所以不需要思考。
她把這些細(xì)節(jié)記在了一個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地方——她的腦子里。那里有一間很大的房間，四面都是白墻，上面寫滿了名字、日期、事件、數(shù)字。每記下一條，她就用一支看不見的筆在那面墻上劃一道。這倒不是為了記，是為了不讓自己忘。不忘，就不會重蹈覆轍；不忘，就不會再犯同樣的錯；不忘，她知道答案在哪，那個人，那些事，那些錢，那些林遠(yuǎn)峰以為瞞天過海的東西。
部門在市場部底下，是市場部的一個分支，全稱叫“華東區(qū)域市場調(diào)研科”。名字聽起來很高大上，但實際上就是一個做市場調(diào)研的部門，每天的工作就是收集數(shù)據(jù)、整理數(shù)據(jù)、分析數(shù)據(jù)，然后把報告呈給上級?？剖也淮螅畮讉€人，擠在一間大開間里，工位與工位之間只隔著一層薄薄的玻璃隔斷。一人說話，全屋都能聽到；一人嘆氣，全屋都能感覺到那口氣從頭頂壓下來，像一片烏云從天邊飄來，慢慢悠悠的，但你知道它遲早會來，會把整片天空都遮住。
她的工位在靠窗的位置，倒數(shù)第二排。窗外的風(fēng)景不錯，能看到對面的寫字樓和遠(yuǎn)處的電視塔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的辦公桌上，亮得有些刺眼。她把百葉窗往下調(diào)了調(diào)，光線暗了一些，但更柔和了。她環(huán)顧四周，同事們有的在低頭看電腦，有的在打電話，有的在交頭接耳。沒有人注意到她，沒有人多看她一眼。一個試用期員工，連名字都記不住的新人，不值得浪費注意力。這正是她想要的效果。
她的直屬上司是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，姓季，叫季淮舟。頭銜是市場調(diào)研科經(jīng)理，戴著一副銀框眼鏡，頭發(fā)不長不短，打理得很干凈。他穿著一件深藍(lán)色的襯衫，沒有打領(lǐng)帶，袖口的紐扣系得一絲不茍。襯衫的面料一般，不是定制西裝的高級面料，是普通的純棉，熨得很平整，沒有一絲褶皺，像他這個人一樣，來的時候什么樣，走的時候還是什么樣。他的五官端正但不張揚，眉骨高，鼻梁直，嘴唇的線條偏薄，抿著的時候像一條筆直的線，不帶任何弧度。乍一看很普通，但如果把臉放進人群里你再看，你會覺得這個人不太一樣。哪里不一樣？說不上來。像一杯白開水，看著無色無味，但喝進去才知道，那水是山泉，有它自己的味道，不爭不搶，但你喝過一次就很難再去喝自來水。
季淮舟把一摞文件放在**寧的桌上。“趙寧，這是過去三年華東區(qū)的市場數(shù)據(jù)，你先熟悉一下。有問題隨時問我。”他的聲音不算低，但不高，語速不快不慢，像他這個人一樣，不急不躁。他說完就走了，沒有多看她一眼，沒有多問一句無關(guān)的話。
**寧翻開那摞文件。紙張很厚實，是公司統(tǒng)一印制的報表格式。封面上有手寫的日期和編號，字跡工整，筆畫清晰，像是寫的人很認(rèn)真地把每一筆都落到位。數(shù)據(jù)密密麻麻，表格、柱狀圖、折線圖，各種顏色的線條交織在一起，像一張巨大的、錯綜復(fù)雜的網(wǎng)。她看得很慢，一行一行地看，一個數(shù)字一個數(shù)字地看，看到某些地方的時候會用鉛筆輕輕畫一個圈，然后翻到下一頁繼續(xù)看。那是她來了之后，部門里第一個人對她釋放善意——如果那算善意的話。更多的不是善意，是冷眼。她被分配到一個沒人愿意接手的爛攤子，一個整改了多次都無法通過的項目。同事們像躲瘟疫一樣躲著它，而她的直屬上司季淮舟，在她接手項目的第3天，從一個實習(xí)生那里得知消息后，只在微信上給她發(fā)了一句話：“有困難找我?！?br>三個小時后，她回復(fù)：“好的，謝謝?！彼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