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人位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沈茶音已經(jīng)醒了?！禾曳淼膭屿o太大，閣房的床不算寬，兩人擠在一處，她被擠到了床沿，再不動就要掉下去。"小姐！"春桃猛地坐起來，頭發(fā)亂得像鳥窩，"卯時了！女官說內(nèi)東門——""我知道。"沈茶音已經(jīng)穿好了中衣，正在系腰帶。動作不快，但每一步都穩(wěn)，像是演練過許多遍。，手忙腳亂地爬起來找衣服。她是睡在外側(cè)的，夜里總往她身上蹭，像只怕冷的貓。，在偏院最里頭。昨日領(lǐng)了宮牌進(jìn)來的時候，管事的內(nèi)侍說這里原本是放雜物的，騰出來給新晉的才人們先住著，等位份確定了再另行分配。屋里沒有鏡子，只有窗紙上透進(jìn)來一層灰蒙蒙的光?？諝饫锘熘粢沟奶炕鹞逗痛禾野l(fā)髻上那股淡淡的桂花油香。，確認(rèn)沒有亂發(fā)，然后推門出去。，帶著早春特有的濕意。她深深吸了一口氣——習(xí)慣性地分辨空氣里的氣味，這是爹教她的第二件事：先聞環(huán)境，再作判斷。、遠(yuǎn)處廚房飄來的米粥氣、還有一絲極淡的檀香——那是從宮墻深處來的，應(yīng)該是某處殿閣早起燃的安神香。"小姐！"春桃追出來，發(fā)髻歪了一半，裙帶也系得松松垮垮，"我、我是不是遲了？""還有一刻鐘。"沈茶音幫她正了正發(fā)髻，順手把松了的裙帶重新系緊，"走快些，來得及。"。天色漸亮，宮墻上的琉璃瓦映出淡淡的青灰。路上已經(jīng)開始有內(nèi)侍和宮女來往，步履匆匆，沒有人多看她們一眼。，昨日那六個人已經(jīng)到了五個?！獎⑹?。沈茶音注意到這一點，但沒有表露。春桃不能進(jìn)規(guī)矩課堂，被安排在外廊等著，懷里抱著的包袱里是她的梳妝用具和換洗衣裙。，身量不高，微胖，臉上的肉把眼睛擠成兩道縫，笑起來的時候那些縫會更窄。她穿著一件半舊的青色襦裙，腰間掛著串鑰匙，走起路來鏘然作響。
"諸位小主，"她的聲音又尖又脆，像指甲劃過瓷盞，"奴家姓王，往后幾日的規(guī)矩課由奴家來教。叫我王嬤嬤便了。"
沈茶音低眉順眼，跟著眾人行禮。
王嬤嬤的目光在每個人臉上掃了一圈，最后停在沈茶音身上多停了一瞬——和昨日那位女官一樣，不多不少，就一瞬。
"好，先從最要緊的說起。"王嬤嬤清了清嗓子，"入了宮，你們就不是外面的閨秀了。才人、美人、御女——聽著好聽，實際上在這后宮里頭只算剛進(jìn)門。上面有九嬪、四妃、兩后，壓著你們的人能從殿門口排到御花園。規(guī)矩不懂，輕則挨罰，重則……"
她沒說完，但所有人都懂那個"重則"后面是什么。
（才人。）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這個位份。
（不過也好。位份低，指望也低。沒人指望一個才人能翻出什么浪來。）
"第一樁，晨昏定省。"王嬤嬤豎起一根粗短的手指，"每日卯時至辰時，到各宮娘**殿閣向娘娘們請安。遲到一次罰跪半個時辰，兩次抄《女誡》十遍，三次——"
"三次怎么樣？"有人小聲問。
是坐在最邊上那個圓臉姑娘——昨日考核時排在她后面那位，看起來膽子不小。
王嬤嬤瞇起眼，那兩道縫幾乎合上了："三次，送掖庭自省。"
人群安靜了。
沈茶音在心里記下：圓臉姑娘叫什么來著？昨日考核時排在她后面的，點茶水平一般，但敢開口——要么是真傻，要么是有倚仗。
（大概率是前者。）
"第二樁，行走規(guī)矩。"王嬤嬤開始邁步示范，"宮廷之中，行不回頭，語不喧嘩，目不斜視——"
她走得其實不算標(biāo)準(zhǔn)，外八字略明顯，轉(zhuǎn)身時裙擺甩得太高。但沒有人會指出來。
沈茶音盯著王嬤嬤的腳尖，腦子里卻在想別的事：
（外八字，常年跑腿落下的步態(tài)。腰間那串鑰匙——少說也有十二三把，管庫房或者雜役處的。這種人通常消息靈通，但也最容易得罪人，因為知道得多，嘴卻不夠嚴(yán)。）
（有用。以后可以試著從她這里打聽一些不便明問的事。）
"第三樁，膳食規(guī)矩。"王嬤嬤的聲音把她拉回來，"才人的份例：每日白米一斤、面一斤、肉二兩、油鹽醬醋若干、炭十八斤——記住這個數(shù)，月底對賬要用。"
（一天十八斤炭？這數(shù)是不是抄錯了。還是宋朝皇宮的屋子真的這么漏風(fēng)？）
沈茶音面上不動聲色，輕輕點了點頭。
規(guī)矩課持續(xù)了整整一個上午。王嬤嬤從晨昏定省講到膳食份例，從行走禮儀講到服飾等級，中間穿插了不下十七個"當(dāng)年誰誰誰因為不懂規(guī)矩吃了大虧"的故事。
每一個故事的主角下場都不太好。
有的被罰去刷馬桶，有的被打發(fā)了去守陵，還有一個——王嬤嬤說到這里時壓低了聲音——據(jù)說是因為多看了皇帝一眼，當(dāng)晚就被皇后娘**人"請去喝茶"，第二天就病了，再也沒好起來。
（嚇唬人的。真要是看一眼就要命，這后宮里早就沒人了。王嬤嬤這種角色最喜歡用恐嚇立威——你越怕她，她越覺得自己重要。）
午時散課。眾人往回走的路上，那個圓臉姑娘湊了過來。
"哎，你叫沈什么來著？"
"沈茶音。"
"哦對，沈茶音。"圓臉姑娘笑起來眼睛彎彎的，看著挺討喜，"我姓宋，單名一個娘子就好——反正位份都還沒定呢。你昨日點茶好厲害呀，那個女官眉毛都動了！"
"運氣好而已。"
"謙虛！"宋氏拍了拍她的胳膊，"咱們以后多照應(yīng)啊，我一個人在這宮里頭都不認(rèn)識——你是哪里人？"
"江南。"
"哇，江南！"宋氏眼睛一亮，"聽說江南的水土養(yǎng)人，怪不得你長得這么——"
"宋姐姐！"旁邊忽然有人插話。是春桃——規(guī)矩課中間休息時跑過來的，這會兒正擋在沈茶音面前，一臉警惕，"我們小姐累了，要先回去歇著。"
宋氏愣了一下，看看春桃，又看看沈茶音，笑道："好好好，那我晚些再來找你們。對了，今日下午王嬤嬤說要講宮中人際，可千萬別遲到！"
她說完蹦蹦跳跳地走了。
春桃皺著臉："我不喜歡她。"
"為什么？"
"她問太多了。"春桃嘟囔著，"一上來就問你是哪里人、家里做什么的——這不是套話嗎？王嬤嬤早上才說過，不該說的別說。"
沈茶音看了她一眼。
（這丫頭雖然愛哭，但不傻。十四歲就有這種警覺性，算難得。）
"說得對。"她點點頭，"不過也不用太防著她。這種性格的人藏不住事，反而安全——真正危險的人，是不會讓你覺得她危險的。"
春桃似懂非懂地眨眨眼。
午后，王嬤嬤如期而至，開始講"宮中人際"。
這一段比上午的規(guī)矩課有意思得多——不是因為內(nèi)容更好，而是因為王嬤嬤終于開始講到實質(zhì)性的東西了。
"后宮之中，"王嬤嬤的表情難得正經(jīng)了幾分，"表面上是一派祥和，娘娘們姐妹相稱。實際上——"
她壓低聲音，環(huán)顧四周，像是在分享什么機密。
"每一位娘娘背后，都是一個家族。張貴妃背后是張堯佐大人，曹皇后背后是曹家——那可是真正的世家大族。你們這些新進(jìn)來的，無權(quán)無勢無**，就像落在水里的沙子——"
"隨波逐流？"宋氏接了一句。
王嬤嬤瞪了她一眼："是被踩在腳下。"
（這個比喻倒是貼切。不過她漏了一個可能——沙子也可能磨成珍珠，就看有沒有那層磨人的東西來刺激你了。）
沈茶音垂著眼簾，一副恭謹(jǐn)受教的模樣。腦子里卻在轉(zhuǎn)：
（張貴妃有張堯佐撐腰，曹后有整個曹家做靠山。兩股勢力，一邊是外戚，一邊是門閥。）
（皇帝每天睜眼就得在這中間周旋。而我——一個無父無母的罪臣之女——連沙子都算不上，充其量是一粒塵埃。）
（但塵埃有一個好處：沒人注意它往哪兒飄。）
課程結(jié)束時，夕陽已經(jīng)斜照進(jìn)偏殿。王嬤嬤收拾好她的鑰匙串，臨走前忽然轉(zhuǎn)頭看了沈茶音一眼。
"沈才人。"
"嬤嬤。"
"你的禮數(shù)不錯。"王嬤嬤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措辭，"不過——太好了也不好。在這宮里頭，太出頭不行，太不出頭也不行。你得找個……平衡。"
說完她就走了，留下一串鑰匙碰撞的脆響。
沈茶音站在原地，看著那個微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。
（太好了也不行，太差了也不行——這話等于沒說。但她為什么要特意跟我說這個？）
（是因為昨天考核時女官多看了我一眼？還是因為她自己也曾是"太好了也不行"的那一個？）
春桃從外廊跑過來，一臉興奮："小姐！王嬤嬤是不是特別喜歡你？她都沒跟別人說話！"
"她想讓我放松警惕。"
"??？"春桃的笑容僵在臉上。
"沒什么。"沈茶音笑了笑，伸手幫春桃理了理被風(fēng)吹亂的劉海，"走吧，回去吃飯。餓不餓？"
"餓！"春桃立刻恢復(fù)了精神，"中午那碗粥太稀了，我喝了三碗還是餓！"
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。晚霞鋪在宮墻上，把整條長廊染成暖橘色。遠(yuǎn)處傳來晚鐘的聲音，悠長而緩慢。
春桃嘰嘰喳喳地說著晚飯想吃什么的計劃，沈茶音偶爾嗯一聲回應(yīng)。她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石板路上，腳步不疾不徐。
手腕內(nèi)側(cè)的胎記今天沒有燙。
它安安靜靜地貼在那里，像一塊沉睡的玉。
（暫時的安寧。）她想。（且享受這片刻的清凈吧。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