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一冊新的茶道典籍，說是森田聽聞家學(xué)淵源，特意借閱請教。千鶴接過那冊藍布封面的線裝書，指尖拂過冰冷光滑的書面，心下已了然。
夜闌人靜時，她撥亮燈芯，小心地翻開。在講解“和敬清寂”中“寂”之境界的一頁里，靜靜地躺著一枚壓平的、完整的八重紅枝垂櫻花瓣。薄如蟬翼，色澤卻依舊鮮濃，像是凝結(jié)的血，又像是寂靜燃燒的火。在它旁邊，貼著一小片裁剪得極為工整的唐紙，上面是她用極細的筆尖，以茶道中記錄“茶記”的古雅字體，抄下的一行和歌：
深山里，
紅葉無人見，
空自染色。
這是《古今和歌集》里的句子，詠的是山中秋色。在此情此境，卻有了另一層意思。她將自己化作了那無人得見的、在深山中獨自紅透的葉子。這隱秘的對話，便在這古典的、安全的容器里，悄無聲息地進行著。夾在書頁里的，有時是一片京都御所墻根下?lián)斓降?、形狀奇特的青苔，有時是一張描繪著抽象線條與色塊的、她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習(xí)作，模仿著那些“邪道”的風(fēng)格。每一次將書交還給兄長，或從他手中接過“借閱”的新書，她的指尖都冰涼，心跳如擂鼓，面上卻要維持著練習(xí)了千百遍的、靜水無波的平靜。
這平靜之下，是洶涌的、幾乎要將她淹沒的暗流，也是一種前所未有的、活著的實感。她像守著風(fēng)地里一點微弱的火種，用全部的精神去呵護，怕它熄滅，又怕它燃得太旺，招來滅頂?shù)娘L(fēng)雪。
英子發(fā)現(xiàn)那本《青鞜》雜志，是在一個微雨的午后。母親與舅母在隔壁房間商議采購綢緞的細節(jié)，絮絮的話語聲隔著紙門，聽不真切，像遠處單調(diào)的蟲鳴。英子被留在千鶴的房間玩耍。說是玩耍，其實也無事可做。表姐的房間潔凈得近乎空曠，一張低矮的菱文小桌，一個嵌入墻壁的袋棚，里面整齊地碼放著茶具匣與書籍，靠窗的角落里，立著一個樸素的黑漆唐柜。
英子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那些茶具。抹茶罐是精致的“肩沖”造型，茶勺是古雅的竹節(jié)模樣，每一件都纖塵不染，透著常年使用摩挲后的溫潤光澤?？煽淳昧?，便覺得這潔凈里有一種逼人的、清寂的壓力。她的目光，最后落在那黑漆唐柜上。柜子沒有上鎖，只合著銅制的、菊花紋樣的蝶番。
一種莫名的、帶著禁忌感的沖動攫住了她。她回頭望了望緊閉的紙門，廊外雨聲淅瀝。她悄悄地、盡量不發(fā)出一點聲響地，拉開了唐柜的一扇門。
里面依舊是整齊的。疊放得一絲不茍的袴與著物，用香熏過的，散發(fā)出淡淡的、寧謐的香氣。幾個螺鈿的小匣，想必是首飾。最底下，壓著幾冊厚重的、藍布封面的茶道秘籍。一切都符合一個茶道宗家小姐的身份，無可指摘。
就在她略帶失望，準(zhǔn)備合上柜門時，眼角余光瞥見，在那幾冊藍布書與柜壁之間，似乎有一道狹窄的縫隙，里面藏著什么不一樣顏色的東西。她屏住呼吸，伸手探入那縫隙。指尖觸到的，不是柔軟的織物，也不是光滑的漆木，而是一種挺括的、微涼的紙質(zhì)感。
她小心翼翼地，將那東西抽了出來。
是一本雜志。開本比尋常書籍大些，封面是淡淡的、近乎發(fā)白的櫻色，上面用灑脫的墨字題著“青鞜”兩個大字。封面已然有些卷邊磨損，顯然被翻看過許多次。英子的心，莫名其妙地怦怦急跳起來。她知道“青鞜”，在東京女校的同學(xué)間，這是個帶著奇異魔力又令人有些畏懼的詞。有人說那是新女性的號角，有人說那是不合禮法的妄言。她顫抖著手指，翻開扉頁。
目錄頁上，文章的標(biāo)題一個個跳入眼簾：《元始，女性是太陽》、《關(guān)于墮胎的論爭》、《職業(yè)婦女的困境》……字字句句，都像燒紅的針，刺著她未經(jīng)世事的眼睛。她慌忙合上雜志，那淡櫻色的封面，此刻在她手中，卻仿佛一塊灼熱的炭。
就在這時，她看到雜志中似乎夾著什么東西。她再次翻開，是在一篇題為《戀愛與結(jié)婚》的文章處，夾著一小片裁剪下來的報紙。不是什么文章，而是一則小小的通告：“東京女子美術(shù)學(xué)校西洋畫科，春季招生”。日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