才在大學的舊書攤覓到的。”他頓了頓，目光投向千鶴手中的紙卷，“您這是……”
“來選些襯紙?！鼻Q的聲音很輕，幾乎要散在風里。兩人一時無話，只并肩立在欄桿邊，聽著腳下潺潺的水聲，看著遠處東山起伏的、毛茸茸的輪廓。這沉默并不十分難堪，反而有種奇異的寧靜。仿佛這川流不息的河水，這亙古不變的青山，將這偶然的、微不足道的邂逅，也吸納進了它們廣大的、沉默的時間里。
“上次在府上，談及漱石先生，”森田忽然開口，眼睛仍望著遠山，“歸去后我又想起先生《草枕》中的句子?！y以安居的人世，既然難以安居……’ 可人世之難，有時并非在于動蕩，或在于…過于凝固了。像這京都的春寒，看似要回暖了，晨起推窗，卻總還是一股子沁骨的涼意?！?br>千鶴沒有立刻接話。一片早凋的櫻瓣，不知從河畔哪株樹上飄落，打著旋，輕輕沾在她深藍色袴的裙擺上。她看著那片薄如綃紗的粉色，過了好一會兒，才低聲道：“凝固的，或許并非天氣?！?br>森田轉過頭來看她。她的側臉在午后柔和的光線下，顯得異常清晰，又異常脆弱，仿佛京都人偶匠人手下那些精美絕倫卻又沒有生命的白瓷?？赡堑痛沟慕廾?，在眼瞼下投出的一小片顫動的陰影，卻泄露了某種活生生的、掙扎著的情緒。
“繪畫也是如此，”森田的聲音也放輕了，像是對自己，也像是對她說，“古典的技法，追求的是永恒的形式，是‘型’?？扇兴麄?，卻想畫出眼睛看見的、那一刻的光與色。那是流動的，抓不住的?！彼猿八频膿u搖頭，“家父是畫**畫的，總說那是邪道?？晌矣X得，那或許才是真的‘生’。”
“流動的…光與色么……”千鶴喃喃重復了一句。她想起自己偷偷臨摹的那些雜志上的西洋畫復制品，那些大膽的、仿佛要溢出畫布的筆觸與色彩，與父親收藏的、掛在茶室里那些墨色氤氳的山水是多么不同。那不同，并非孰優(yōu)孰劣，而是一種…呼吸方式的迥異。
又一陣風來，帶著河水的腥氣，也帶來了對岸先斗町隱隱的弦歌聲。千鶴裙擺上那片櫻瓣，被風卷起，飄飄搖搖，墜入橋下的水流中，轉眼便不見了。
“我該回去了?！鼻Q輕聲說，再次微微躬身。
森田也鄭重地還禮。就在她轉身欲走時，他卻從自己那疊書冊中，抽出一張什么，迅速而自然地夾入了千鶴那卷唐紙未完全封好的紙包縫隙里。
“一點…關于光與色的參考資料。”他飛快地說，臉上泛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少年人的紅暈，隨即恢復了平靜，“那么，告辭了。”
他轉身，沿著橋，向京都大學的方向走去。洋服的背影在古舊的街景中，顯得有些突兀，卻又奇異地融入了那一片流動的、午后的光暈里。
千鶴握著紙卷的手指，微微收緊了。她能感到，那里多了一點堅硬而光滑的異物。心，在那一剎那，跳得有些急，撞得胸腔微微發(fā)疼。她不再看那背影，也不再看腳下的流水，只是低著頭，加快腳步，向家的方向走去。紙卷貼著她的手臂，那里面藏著的東西，仿佛有了溫度，隔著層層的紙張，熨帖著，也灼燙著她的肌膚。
秘密的通信，便這樣開始了。
起初，是那張夾帶的西洋畫明信片。印的是莫奈的《睡蓮》，池水與倒影融成一片朦朧而絢爛的光與色的織錦，傳統(tǒng)的形骸幾乎消弭殆盡。背面，用清瘦而有力的筆跡，寫著一行俳句似的短詩：
光在蓮葉上碎裂，
每一片，
都是一個不肯沉睡的黃昏。
沒有署名。
千鶴將它夾在自己日常臨帖用的《高野切古今集》摹本里。那是最穩(wěn)妥的地方，絕不會有人翻動。每當夜深人靜，練字完畢，她便會取出那張小小的卡片，在燈下久久凝視。那洶涌的、似乎毫無章法的色彩，看久了，竟有一種窒息的、卻又令人向往的自由。她用手指，極輕地摩挲過那些凸起的油彩印刷的痕跡，仿佛能觸摸到另一個世界躍動的脈搏。
回贈是艱難的。她不能寫信，任何帶著個人筆跡的紙片都太過危險。下一次兄長與森田等人聚會后，兄長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