愣了一下，然后低下頭，聲音小了。
“好，我以后注意。”
那語氣，那眼神，像一個被老師批評了的小孩子。
我爸端著杯子站在廚房門口，臉上有點掛不住。我媽事后悄悄拉著我說：“**覺得我那句話說重了?！?br>我沒吱聲。
那句話，真的算重嗎？
但外婆確實“注意”了。第二天早上，她五點十分起的，比前一天推遲了十分鐘。
我沒說什么。
外婆有一個習(xí)慣，喜歡跟人說話。
不是普通的聊天。是那種——只要家里有人在，她就一定要找到那個人，貼過去說。
你在廚房切菜，她搬個小板凳坐到廚房門口說。你在沙發(fā)上看手機，她挨著你坐下來說。你進了衛(wèi)生間，她站在門外說。
一開始我覺得正常。老人獨居太久了，攢了一肚子的話，需要人聽。
但慢慢我發(fā)現(xiàn)，她說的話，有一個固定的路徑。
先說天氣，再說蓮花鎮(zhèn)的舊事，然后繞到她的六個兒子，最后落在她自己身上。
“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他們六個拉扯大，哪個不是我拿命換的?！?br>“結(jié)果現(xiàn)在，一個都不在跟前。”
“也就**，還惦記我這個老婆子?！?br>每次聽到這里，我就點頭，說外婆您辛苦了。
外婆嘆口氣，話頭忽然一拐。
“安安，你現(xiàn)在一個月掙多少？”
我說還行，夠花。
她“哦”了一聲，停頓了一下。
“夠花就好。**為了**心那么多，你多掙點，她就不用那么累了。”
這話聽著沒毛病。
但我總覺得，這個彎拐得太自然了，自然到像是練過的。

外婆住進來的第十六天，第一件讓我真正不舒服的事情發(fā)生了。
那天是周六，我難得睡了個**，九點多才起來。
出了房間，發(fā)現(xiàn)客廳空著，媽媽站在廚房門口，手上拿著鍋鏟，表情有些僵。
“媽，外婆呢？”
“在書房，說頭暈，不想出來?！?br>我走過去敲了敲書房的門。
“外婆，頭暈厲不厲害？要不要去醫(yī)院看看？”
里面沉默了兩秒，外婆的聲音傳出來，有點悶。
“不用，躺一會就好了?！?br>我又問要不要吃點東西。
“不餓?！?br>我退回來。媽媽拉了一下我的袖子，把我拽到陽臺上，壓低了聲音。
“你知道她為什么頭暈？”
我搖頭。
“昨天晚上，我沒陪她看電視?！?br>我沒有立刻反應(yīng)過來。
媽媽說，外婆每天晚上有個習(xí)慣，看中央八套的電視劇，喜歡有人坐在旁邊陪著，邊看邊跟她講里面的劇情——因為她耳朵有點背，有些臺詞聽不清。
昨晚媽媽單位有個報表出了問題，領(lǐng)導(dǎo)打電話催著改，她對著電腦忙到將近十一點，實在撐不住，洗了把臉就睡了。
外婆一個人看完電視，關(guān)了機，沒跟任何人說話，直接回書房了。
第二天起來，就說頭暈。
我媽說這話的時候，臉上的表情我讀不準——是歉意多一點，還是委屈多一點，混在一起，分不開。
我說：“媽，你昨晚加班到十一點，怎么可能還有精力陪看電視。”
媽媽嘆氣。
“她一個人過了太久，就是想有人陪?！?br>“但你也不是鐵做的。”
這句話她說得很輕，像說給自己聽。
我沉默了幾秒，轉(zhuǎn)身去敲了書房的門，推開，坐到外婆床邊。
陪她聊了一整個下午。
聊蓮花鎮(zhèn)的老鄰居，聊她年輕時候的事，聊我小時候在外婆家過年放鞭炮。
外婆越說越來精神，話**打開了就關(guān)不住。
頭暈的事，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沒再提了。
晚飯的時候她走出來，吃了一大碗面條。
我爸坐在對面看了我一眼，沒說話，給我碗里夾了塊雞腿。
那個眼神里有東西。我當(dāng)時沒讀懂。

外婆住進來的第二十三天，我開始留意她說話的方式。
那天我下班到家，已經(jīng)晚上八點多。一進門，感覺氣氛不對。
爸爸坐在沙發(fā)上拿著遙控器，電視開著，聲音調(diào)到幾乎聽不見，他盯著屏幕，但明顯沒在看。
媽媽在廚房洗碗，動作比平時用力。
外婆不在客廳。
我換了鞋，走到爸爸旁邊，小聲問：“怎么了？”
爸爸眼皮抬了一下，往廚房方向瞥了一眼，壓著嗓子說了一句。
“你外婆跟**說，想吃桂花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