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，“這事……嗯，我來想辦法。”

掛了電話，房間里陷入死寂。

周煜民重新看向窗外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。

之前那點寧折不彎的狠勁，此刻正被一點點碾碎。

他終于明白，在柳林鄉(xiāng)這巴掌大的地方，權(quán)力不是高高在上的牌匾，是伸下來就能掐死***的手。

自己可以不要尊嚴，不要前途，可自己不能眼睜睜看著姐姐因為自己被拖進泥里。爹娘走得早，是姐姐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他。

手機屏幕亮了起來。

一條新信息彈了出來，是穆楞兒發(fā)來的：現(xiàn)在回頭，還來得及。

周煜民死死盯著那行字，眼神發(fā)直，半天沒挪一下。

又是一聲炸雷，這回，像是劈在了他的心口上。

姐姐的事像塊石頭壓著他，他已經(jīng)沒了退路。。

“嘩……”

積蓄已久的暴雨，終于扯破了天幕，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姿態(tài)傾盆而下，瞬間淹沒了玻璃窗，將窗外霓虹閃爍的世界，扭曲成一片模糊流動的光暈與黑影。

周煜民一動不動站在窗前，他以為守住一句“不愿意”就守住了底線。

此刻他才明白，在絕對權(quán)力面前，底線最不值錢。

手機又亮了，還是穆楞兒：招待所，302。

周煜民盯著那串數(shù)字，腦子一片冰涼，渾身發(fā)僵。

他太清楚穆楞兒信息意味著什么：領證，演戲，替人背鍋，把別人的孩子，當成自己的親骨肉護著。

從此，他周煜民就是柳林鄉(xiāng)明碼標價的接盤俠，是鄉(xiāng)長隨手扔出來堵風口的爛泥。

背后會被人怎么戳脊梁骨？

可一閉眼，就是姐姐那句，“家里本來就緊巴……”

周煜民喉間滾出一聲極輕極啞的悶哼，像被踩住脖子的獸。

他嘴角掠過一絲苦笑，眼底泛起難以抑制的悲哀。穆楞兒，曾經(jīng)跟自己好得如同一個人的發(fā)小。然而，這份情誼，終究敵不過親情。

窗外，雨更大，天與地混沌一片。

從前他總覺得，人活著，總得有點骨氣。

現(xiàn)在才明白，有些人生下來，就沒資格談骨氣。

無權(quán)無勢，無依無靠，在這小小的柳林鄉(xiāng)，連反抗的資格，都要別人施舍。

周煜民深吸一口氣，拉開門，一頭扎進狂暴的雨幕。

沒打傘，也不需要打傘。

就讓這場暴雨，把他那點可憐的驕傲、不甘、寧折不彎，全都沖干凈。

從今往后，他周煜民要么死在這場雨里，

要么，徹底重生。

周煜民抹了把臉上的雨水，冰涼順著臉頰滑進衣領，激得他打了個寒顫。這一顫，反倒壓下了心底的慌亂，讓他徹底冷靜下來，事到如今，再退一步，就是把姐姐往火坑里推。

但周煜民沒有傻透。

臨出門前，他摸出抽屜最底層那支舊錄音筆，大學采訪用的，小巧不起眼，卻能錄得一清二楚。他悄悄按下錄音鍵，塞進褲衩里。

他太清楚劉禹春的性子，多疑又狠辣，談話前，他必定會查自己的手機，防他留后手。

到了招待所302室，周煜民咬了咬牙，抬手輕輕敲了門。

“進。”

房間里傳來穆楞兒的聲音。

周煜民推開門，一股暖意瞬間裹住他，濕冷的衣服貼在身上，反倒更顯刺骨。

房間很靜，只有空調(diào)細微的風聲，和窗外隱約的雷聲雨聲，形成詭異的對比。

穆楞兒站在寫字桌邊。

于惠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米白色針織衫，頭發(fā)松松挽在腦后，露出纖細的脖頸。她臉色很白，沒一點血色，眉眼間慵懶，又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。

周煜民目光不由掃過于惠的小腹，又飛快移開。那里面，是劉禹春的種，是他要“替”人養(yǎng)的孩子，也是他要套取證據(jù)的關鍵。

沙發(fā)上坐著一個人，背對著門，深色夾克，手里夾著煙，煙霧裊裊，模糊了背影。

不用看，周煜民也知道，那是劉禹春。

“來了？”劉禹春緩緩轉(zhuǎn)過身，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，“坐吧，別站著了?！?br>
周煜民沒動，就那么站在門口，渾身濕透，狼狽不堪，臉上故意擺出怯懦又不甘的神情，完美掩去心底的鎮(zhèn)定。

他能感覺到于惠的目光，帶著輕蔑與審視。

錄音筆靜靜運轉(zhuǎn)，他不動聲色調(diào)整站姿，確保能清晰錄下每一句話，同時緩緩將手往口袋里挪了挪，一副被動順從、隨時準備交出手機的模樣，徹底降低對方戒心。

劉禹春目視了一眼穆楞兒，穆楞兒會意地點了點頭，走到周煜民的身邊。

“煜民，你的手機……”穆楞兒帶著歉意笑了笑。

周煜民無奈地苦笑，掏出手機遞了過去。

穆楞兒轉(zhuǎn)身看了一眼劉禹春，隨后走出房間，輕輕帶上了門。

劉禹春彈了彈煙灰，語氣平淡卻帶著刺骨的威壓，“周煜民，今天的事，我希望只有我們四個人知道。漏出去一個字，后果你承擔不起。”

“劉鄉(xiāng)長，我懂?！敝莒厦翊怪^，一副逆來順受的模樣。

劉禹春*了一口煙，煙霧緩緩從鼻腔溢出，“在柳林鄉(xiāng)，我讓你活，你就能活得體面；我想讓你死，你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”語氣帶著掌控的狠戾。

話音剛落，一旁的于惠不耐煩地說道，“劉禹春，少廢話！照之前說的辦：領證，演戲，孩子算他的。你保他調(diào)崗、恢復他姐的工作。不然就散伙，誰也別想好過，你這鄉(xiāng)長也別想當了！”

周煜民心里一陣發(fā)冷。原來藏在心底的白月光，比劉禹春還要狠，這下他算是徹底看清了于惠的真面目了。

他抬眼掃了于惠一下，故意裝出猶豫不決的樣子，小聲嘀咕：

“我……我還是怕，萬一事情傳出去，我在這村里可就抬不起頭了，脊梁骨都得被人戳斷……”

劉禹春接口道，“煜民，你是個聰明人。識時務者為俊杰，柳林鄉(xiāng)就這么大，我想讓你好過，你就能好過；我想讓你難，你連立足的地方都沒有。你姐姐的工作，只是第一步。你要是聽話，我不僅讓你姐姐回去代課，還能給她弄個正式編制，你想換單位、往上走，都不是問題?！?br>
周煜民故意沉默了一下，“我……我答應。但你得保證，我姐姐的工作馬上恢復?！?br>